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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17日 星期五

紅色

 永遠過不完的夏天。瑪莉已經忘記她第一次浮現這個想法是在什麼時候,是在夏天持續了七個月以後,還是兩年時?其實她一直在默默算著夏天的長度,這個夏天如今已持續了五年又二百五十七天。
 上一個夏天時,她的城市開始改變氣味,一種混合了柴油和腐爛木頭的氣味沒來由地飄散在空氣中。那時她還不知道,地下城就要開始興建了。那個夏天是瑪莉所擁有過最快樂的夏天,縱使那其實是許許多多的關係的尾聲,總使她沒有說好的再見遠遠多過說好的。
 瑪莉是那種希望能死在最好的時刻的人。對於不告而別她沒有一絲遲疑過,這些故事就到此完結,遠方有遠方的海。
 周周是瑪莉在這城裡見到的最後一個熟人,她覺得周周是他們這群人的黏合劑,他好像會永遠存在在這城裡,夜復一夜舉辦各種聚會,就算少了自己,這些場景大概也不會改變。這麼想時多少有些寂寞,可是她已去過最好的宴會了。
 瑪莉對周周說,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鰤魚,要去遠方的海。其實她不確定有沒有做過這個夢,只是話語自己流出,她也就這麼相信了。
 周周沒有多說什麼,只叫她記得寄信回來,說說在那裡看見的事物。
 瑪莉沒有任何目的地地離開了城,遠方的海還在很遠的地方。
  
 城外無數巨大的風車或動或靜,像是性格各異的神,往來的行人經過時總是沉默,不願被它們聽出自己的徬徨。
 瑪莉回頭望了望那城,氤氳中只有粗糙的輪廓,無法細分的市中心與郊區,蔓延如雜亂的電線,這與她將去的地方非常不同。
 用不了多久,瑪莉就確信離開這座城是非常正確的決定,雖然她感慨的能力隨著年歲日漸消失,城外有太多必須用身體經驗的事物。
 西方是一個巨大的沙漠,走著走著卻又像是海洋。瑪莉並沒有掛念著鰤魚的預言,只是專心經歷著,周遭將她形塑成適合的樣子。
 她有時也會想起寬,她並不知道後來寬經歷了什麼,直到周周在明信片裡說了一些,但也只是片面的故事。瑪莉的旅程持續著,她學習新的語言,遺忘舊的形容詞,認識一些人,偶爾失去一些。
 離開那座城市後的第三年,瑪莉突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沒有浮上心頭的事,她從購物中心停車場的中央拔腿跑向暫居的住所,跑得又急又快,穿越一個又一個街區,風吹得鬢角翻飛,那是很重要的事,她必須趕緊寫下來寄給周周。
 瑪莉跑上聯排住宅的階梯,打開沒有上鎖的大門,跑過玄關,上樓,拿出鑰匙打開房間的門,在書桌上隨手拿了一張紙就開始寫。
 寫完以後瑪莉沒有停下來,她跑出房門、下樓,她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封信寄出。瑪莉跑過走廊時一腳踩進了房東太太不小心灑出的一灘紅酒,有一瞬間她感覺自己正在漂浮,像一隻鰤魚在海中,下一秒她重重摔在地上。
 暗紅色的酒混進她鮮紅的血,然後浸透了那封信。
  
 等到瑪莉醒過來時,她已經看不懂那封信上的任何一個字了,她同樣也想不起來那件重要的事到底是什麼,但奇妙地有種安心的感覺使她並不擔心這一切。瑪莉後來還是寫了一封明信片給周周,她提到這種好像忘了什麼卻又不擔心的感覺。
 周周很快地回了信,他說他有一封屬於瑪莉的信要交給她,他還說,他見到了W。瑪莉知道W也離開了那座城,但這幾年裡他們並沒有聯絡,瑪莉已經快要忘記W的長相,其實,連周周的長相也日益模糊。瑪莉自己又何嘗不是變貌劇烈,受傷後第一次照鏡子時她也認不出自己。
 瑪莉沒有再回周周的信,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他們再見面時會是在地下城裡,那座城會像一隻鯨魚吞食浮游生物那樣將他們吸入,能夠逃離的人很少很少。
 瑪莉曾經以為自己會是那個可以離開的人,但她現在不那麼確定了。
 暫時也好,瑪莉想作為一隻鰤魚在這裡生活,她終於適應了夏天的溫度,也適應了夏天的氣味,上一次有這種自在的感覺是在地下城開始興建之前。
 那封沒有寄出的信沾染了血與酒,鮮紅色、暗紅色,隨著日子漸漸變黑。瑪莉把它放進冰箱深處,也許有一天當她回到陸地上時,她會再次看懂那封信上的字。

 海的氣味此時從窗外湧入,瑪莉抬頭看向窗外,一隻巨大的黑鳥飛越,才一晃眼便看不見了。







2019年11月3日 星期日

海邊旅館的颱風夜

 有颱風在海面上成形了,雲因此被收刮乾淨,天空很藍,陽光猛烈。
 他罹患了失語症,只能重複著幾個單音的排列組合,在海邊旅館的櫃檯,終於還是成功入住了。
 「我、是、誰」在旅館老闆的耳中,他說出的話聽起來是這樣。不過旅館老闆也不以為意,他拿出房間的鑰匙、說出價錢,對方拿出錢來交換鑰匙,倒也沒有太多困難。
 他進了房間,沒有脫鞋便躺在床上,不過也沒有讓鞋底的沙沾染到床單。
 從房間的窗戶看的見沙灘和海。陽光仍然很大,縱使開著冷氣,透過窗戶進入室內、落在皮膚上的光線還是讓他感到刺痛。
 他不久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天黑。走出房間到旅館的大廳,看見老闆坐在沙發上喝酒、看電視新聞。老闆看見了他,便招手邀他一起喝。他在沙發上坐下,電視上正報導著颱風的動向。
 「我老子就是被颱風的浪捲走的,就在後面的海邊。」老闆看著電視說。
 「誰?」他說,至少聽起來如此。
 「我老子啊,這間旅館就是他開的,才開了沒幾年他就被海沖走了,留我老媽一個,我也只好回來接手啊。」老闆喝了一大口酒,「在回來之前啊,我可是在城裡經營地下賭盤的,那才好賺了啊!」
 「是。」他好像這麼說。
 「對嘛!你這人真有趣啊!」
 「我?」
 「對,就是你!」
 他沒有再說什麼,老闆不久後打起盹來,他把電視關掉,回到房間。

 第二天的早上天氣仍舊晴朗,他在海邊散步。看見了好幾次,叼著魚的海鳥從眼前飛過。
 過了中午天氣漸陰,他回到旅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其他的房客大多退房離去了,旅館沒有人的蹤影,連老闆也不在櫃檯。
 他起先看著賽車比賽的轉播,後來覺得無聊,便隨便轉著台。畫面一個一個跳過,許多人在裡面說著話,他一句也模仿不來。他繼續轉台,直到一個畫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他的後腦勺。畫面是從他左後方的高處拍攝的,電視本身也被拍了進去,因此出現了像對照鏡般的重複。他轉頭看,櫃檯的上方有一架攝影機,原來閉路系統被接到了電視裡面。
 有什麼意義呢?他的腦袋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可以思考意義。他關掉電視,回到房間。
 整個下午他或睡或醒,每次睜開眼睛天氣就更壞一些,後來終於下起了雨。雨被風吹著打在窗戶上,發出嚇人的聲音,遠方的浪變得又黑又高。

 他坐起身來,看了一會兒窗外海的方向,然後便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到大廳去。
 時鐘顯示下午五點十六分。老闆一個人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吃飯。
 「嘿!來一起吃吧,」老闆看見他便說,「來、來、來,這種天氣別出門了。」
 他坐下來,老闆幫他盛了一碗飯,桌上還有一盤紅燒魚和一盤燙青菜。電視新聞仍在報導著颱風的動向,搭配各地的現場畫面,其中有一個海邊的景象和從窗外看去的旅館後面的那片海根本差不了多少。
 吃完飯後他幫忙收拾,老闆又拿出啤酒來喝,電視換成了無聊的綜藝節目。他待了一會兒便回到房間。
 他坐在梳妝台前,面前放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凝神思考,隨便一個字都好,一個詞,他想要把它寫下來,但頭腦裡怎麼樣都提煉不出一個字。他抬頭,眼前的鏡子映出他的臉,流了許多汗。他試著用聲帶發出聲音。
 「我、是、誰。」聽起來仍是這樣。

 晚上他睡得很淺,或許是因為白天睡太多了。夜裡他感到有亮光,於是恍惚地睜開眼,但在他睜開眼時光已經消失了。他坐起身,發現他沒有拉上窗簾,光應該是從窗外來的,海的方向。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非常暗,雨還在下。就著從旅館這邊發出的微弱光線,他巡視著沙灘,想要找出是什麼發出了光線。其實他也不是真的要找出什麼,他甚至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光。
 然而一切的可能性襲擊了他。
 像閃電,像一道牆,像暴雨打在窗上狠狠撞個粉碎。
 他看到了。
 一個人躺在沙灘上。

 強烈的感覺,胃底翻攪著,好像有什麼湧了上來,衝進腦海裡。
 天使。
 他的腦中很久沒有出現如此清晰的語言了。天使。沒來由地冒出來,然而他卻清楚明白。躺在沙灘上的是天使,從海的另一端來,行走過海面,穿越暴風雨,最後因為體力不支而倒在沙灘上。
 他幾乎立刻衝出了房門,關門時不小心發出了太大的聲音,驚醒了在大廳的沙發上睡著的老闆。他逕自往大門走去,玻璃門外雨猛烈地下著。
 「喂!你要出去啊?」老闆努力從醉意中清醒,「不好吧,這麼晚了,雨又這麼大。」
 他沒有理會,也沒有說話,推開了門,他一定得救那個天使。
 「喂、喂!至少帶把傘吧!」老闆喊道,但他已踏出了旅館。或許出於擔心,或許出於責任感,老闆跟了上去。一出門就被淋得渾身濕透,他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跟出來,只是感到這是必須的,從來沒有如此確定。
 他們在風雨中步行,他往海的方向走去,旅館老闆隔了幾步跟在他的身後。大雨不間斷地淋在身上,雖然不至於刺骨,但仍冷得令他們發抖。
 到達沙灘後,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倒在地上的人,他筆直地走去,跟在後面的老闆一會兒後也發現了,他們什麼話也沒說,狂亂的浪在一旁打著,像埋伏的獸。
 他走到那個人的身旁,把他扶起來,是個相貌年輕的男人。確實是天使沒有錯,他十分確定。一旁的老闆卻感到一陣暈眩,在黑暗和雨水中他看不清楚那個男人的面容,然而只消一瞬間他就確定了,那是他的老子。父親年輕時代的長相他只在老舊的家族相本中看過,但他真的確定眼前的就是他的老子。
 老闆上前去幫忙,他們各撐起男人一邊的手臂,拖著他往旅館的方向走。因雨而潮濕的沙粒浸入他們穿著拖鞋的趾縫,在行走時不斷摩擦著皮膚。他越急切腳就越陷進沙裡,他們吃力地爬上堤防邊的沙丘,回到路上。
 推開旅館的玻璃門、走進去後,他們累得跌坐在地毯上,但沒有多久他就站了起來,他的心裡有什麼在推動著,他得幫助這個天使。
 室內的燈光讓旅館老闆得以看清楚這個男人的臉,突然間他感到比站在室外淋雨還要冷。分毫不差。這個男人的長相和他老子年輕時一模一樣,再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地方了。
 他們把男人抬到空房間的床上,幫他脫下溼透的衣服,蓋上被子,再用泡過熱水的毛巾為他擦臉。等這些都做完後兩人才輪流去盥洗。
 整個夜晚他們坐在床邊的地板上不發一語,各自懷抱著種種想像。他不時起身將耳朵貼在男人的胸口,確認他的心跳聲,緩慢而強壯的心跳聲。旅館老闆看了幾次後也學他這麼做。他們輪流聽著那沉靜的聲音,像聽著海浪,在天亮前悄悄落入睡眠。 

 天亮之後雨停了,颱風離開了。他先睜開眼,陽光從白色的窗簾後面透進來,很舒服的感覺。他站起來,發現床已經空了,天使離去了。他輕輕地撫過床單的皺褶,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他這麼感覺,一種身體性的感覺。
 「我、是、誰。」他站在床前試著說話,語氣平和穩當,他知道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旅館老闆被他的聲音喚醒,然後他也發現男人不見了。
 「已經走了啊。」
 兩人沉默地站在床前,一會兒後老闆喃喃地說:「他長得和我老子一模一樣。」他沒有回話。

 他在中午之前退房了,老闆送他到門外然後把鐵門關上,他也要出門。
 「我想去給我老子上上香,」老闆對著他解釋,然後又補上一句:「雖然他的墳裡面什麼也沒有啦。」
 他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直直地看著老闆,但不知道為什麼,老闆知道那是他無聲的道別。
 他轉身離開,空無一物的天空遮擋不住陽光,光彷彿有重量一般,沉沉地落在他的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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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以前的筆記本時發現的文章,寫於2015。





2017年8月22日 星期二

綠色

 W和K坐在麵店裡,外頭正下著大雨。他們剛結束一場牽扯數百人的視訊會議,其間塞滿沉默、網路延遲,以及無數思想上的錯位落差。要在這樣多的心智中調節出共鳴的頻率極其艱難,他們疲憊不堪。
 麵店老闆惡狠狠地回答外帶客人的問題,最上面那碗是大的,下面那碗沒有加蔥。
 K說幾年前她常來這裡的時候,那老闆看上去總是非常快樂,好像十分喜愛他的工作。W沒有辦法去思索是怎樣的遭遇使得他如今變成一隻瘦削的鬼,或者人本來就是會如此轉變的。W只是想到了他住在那北方城市時,常去的幾間麵店,和那些麵店老闆們。那一間間不十分清潔的店,不到十張桌子,永遠泛著油光的桌面。電視依據不同的政治立場停在不同的新聞頻道,有時被客人的聊天聲淹過,有時獨佔空蕩的午後時光。那些彷彿從此世切割出的時空,一個一個,像一系列的扭蛋玩具,從城市裡不同的入口進入不同版本的人工鄉愁之中,祖傳、三十年老店,各式前置的地名省份,你永遠無法靠想像力成功複製的各種氣味,隨著時間面目模糊得像絕版的超商微波食品。
 W此時十分好奇,這些火柴盒般小小的異世界會不會跟著城市裡的人一起進入地下城中?
 雨還在下,W和K點的麵終於上桌。

 走出麵店時,地上的雨痕已經斑駁的乾了。
 K提議去看綠色的海,於是他們走路去公車站。在等待公車的長長時間裡,W跟K說了John的故事,他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說起John的故事,那個住在他對面的獨自死在房間裡的外國鄰居。W還講了其他的故事,公車好像永遠不會來,太陽永遠停在相同的位置。
 這是哪一年的記憶呢?真的有綠色的海嗎?W忽然覺得活在地面上的他就永遠坐在這裡了,這個公車站的長椅上,而另一個他已在地下城裡開始生活。可是這裡也有地下城嗎?他明明已經逃了那麼遠。
 下一個場景,W站在一群紅色的磚造建築之中,是周周曾經帶他來過的地方。四下空無一人,K在哪裡呢?這好像不是她的故事,原來他的記憶迷宮就是另一個地下城。W恍然大悟開始羨慕起那個逃到了更遠的國度的傢伙,他叫什麼名字?那時他明明瞞著寬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如果會遺忘的話,為什麼還要經歷呢?
 某個夏天的夜晚,記不清是在機車上還是涼亭的長椅又或是水泥堤防,K的手臂和頸後微微出汗,W感覺到肌膚碰觸到肌膚,那種讓他差點以為將要彼此融解的神經傳導,緩慢地滲透。
 那就是現在嗎?他們到底有沒有看見綠色的海?就著月光眺望,不管他如何用力,都看不出海的顏色,但是K堅持他們已經看過綠色的海了。

 回程的公車(又或是區間列車的車廂?)上安靜無語,所有乘客都在搖晃中半睡半醒,W突然想到變成了鰤魚的瑪莉。瑪莉也看過綠色的海嗎?或者在另一個國度他們不是用看的,而是聞的、品嚐的?綠色的海聞起來比較像夏天的夜晚還是初老的體味?這些和那些,W都不覺得他有知道的一天。
 K睡著又醒了過來,他們已回到當初等車的公車站,奇怪的是太陽仍然停留在相同的位置,時間已經很晚很晚了。
 K說她夢見一個正在內戰的遙遠國度,可是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她也夢見另一個版本的人生,他們一起在地下城裡生活。K感到一絲安心,至少他們現在並不屬於任何一邊。
 地下城裡有那樣的麵店嗎。W問。
 K沉吟了許久然後放棄,我想我不知道,K說。
 我們看過綠色的海了嗎,W問。
 我們看過了,K回答。
 回家的公車這時進站了。

 W拉著吊環看見紅綠燈倒映在車窗上,綠色的小人一直跑著、一直跑著,隨著公車的前進,位置越來越高,向上跑著的綠色小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窗外已是黑夜。
 車上有人的手機響了,W想著那鈴聲是一首耳熟的歌,但他想不起歌名。沒有人接起那電話,歌一直唱到了最後,所有人都默默聽著。有一瞬間W以為K會對他說,那是找你的電話,可是K只是沉默地聽著。於是W明白了,那也許是給他們所有人的電話。不知道K耳中的和自己聽見的是不是同一首歌。
 為什麼好像永遠活在暫時性裡,W想著,或許因為他根本沒有想等的東西,或許他只是在等哪一天會有他想要等的東西出現,讓他可以真正開始等待。
 K碰了碰W的手,他們到站了。
 他們走路回家,背景是典型的夏日夜晚,天上有破碎模糊的雲朵。從公車站到家裡,大概兩百公尺的路程,他們都沒有說話,沒有跟任何人錯身。W忽然被一股強烈的預感或既視感擊中,瞬間浮現又迅速消退。

 當他們走到家門口時,周周已站在那裡等著,他看起來比W所記得的老了很多很多。





2017年4月21日 星期五

橘色

 周周對寬說,我夢見你搬進了公館的地下道,就住在那個轉角處,左轉是誠品右轉是台大的那個轉角處。第一時間浮現的想法竟然是,這樣以後要去找你就方便了,而且那也是一個我們都熟悉的地方。
 寬說,那裡不是我們都熟悉的地方,我們都熟悉的地方只存在過去。
 周周沒有說出口,夢對他來說也是過去,他的大腦也能夠製造過去了。
 和寬在一起總讓周周的時間感變得很奇怪,他無可避免的把自己當作過去的自己,把寬當作過去的寬。於是時間就從他們之間傾斜開了。
 周周不是沒有意識到寬的改變,只是害怕如果去正視那改變,那麼他們的漸行漸遠將會加速經歷。寬現在住在遠離市中心的靠近山腳下的公寓,潮濕多雨,梅雨季節時,持續開著的除濕機發出聲音像某種地鳴,時常讓寬在恍惚間誤以為是山發出的叫聲。

 他們不再討論過去那些蒼白的個人史,因為或許那樣會顯得此刻更蒼白的令人無法忍受。
 周周熱衷於蒐集髒掉的雲朵,堆滿狹小的房間,終於下成一片雨林。他清醒地想,這樣的等待也許會持續一輩子,他和寬,和那些走出了他們生命的人,都會在各自的雨林裡等待成一個個灰白的泥塊,溶解,沉澱於河床。
 他覺得既恐懼又心安,不甘心的感覺很稀薄,他知道他跟寬是兩類人,儘管現在他們這群人裡也只剩下他們了。

 最早離開的是瑪莉,有一天她說她夢見自己是一隻鰤魚,不久後她就變成一隻鰤魚離開了。再之後,周周收到了瑪莉寄來的明信片,她說那裡的海水很溫暖,讓她總有一種好像忘了什麼但是又不擔心的感覺。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周再找到那張明信片時,他已經看不懂任何一個瑪莉寫下的句子了。
 W又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呢?沒有人知道明確的時間點,甚至也沒有明確的事件,只是發現時就這樣了。
 W說不上是一個存在感很低的人,但周周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見到W的情景。他只記得有一次他們去旗津,他帶著W到旗后砲台,W站在紅色的磚造建築之中,好像一個到了終點般的人,他在一旁看著幾乎要掉下淚來。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公元2012年,預言中的末日沒有到來,地下城開始興建的那年,周周覺得那大概就是頂點了。從那以後,他沒有一天覺得自己年輕過。寬到底是怎麼想的呢,有時候周周覺得寬是個可怕的人,他好像總是冷眼看待這一切,儘管周周感覺的到寬也是有所焦慮的,但他好像對周遭事物的崩解幾乎毫無感動或是作為。
 心雅失蹤的那個夏天,周周唯一一次看到寬近乎崩潰地哭。這麼說來那段時間就是他們分崩離析的開端,瑪莉已經走了,然後是寬的野狼機車失竊、心雅失蹤,寬在狂亂中趕走了所有關心他的人,除了周周。
 周周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是留下來的人,他看著寬在人群裡不斷尋找紫色的頭髮時,明明也想逃走的。那時他和寬都並不知道,多年後他們將在地下城裡遇見心雅,她早已染黑了頭髮,並且從未離開這座城市。
 舊郵政大樓的廢墟被暴雨衝破時,已經是那年夏天的尾聲,寬在很短的時間裡從爆破的狀態收斂成現在的寬,冷靜而堅硬,周周難以想像他是如何安置那些奔流的情緒,如何使周圍的世界在轉瞬間看上去那樣陳舊。
 他們一起去領回那些寫著他們名字的信,他的、寬的,還有瑪莉和W的,都是橘色的信封藍色的字跡。大雨停止後的那個下午,一切都被夕陽照成橘色的,周周忽然覺得非常疲憊,他在沙發上讀完自己的信,把瑪莉和W的信塞進沙發的縫隙裡,就這麼睡著了。

 往後的許多年裡周周都沒有把瑪莉和W的信從沙發的縫隙裡拿出來,儘管他時常重讀自己的那封信,每次讀,信的內容都會有些微妙的不同。
 信裡破碎地寫著他未來將遭遇的人生,周周知道自己將會住進地下城,知道有一天他將夢見寬搬進了公館的地下道,但他不知道的事有更多更多。
 許多年來周周把信紙讀到皺褶破舊,他始終覺得自己在等待某一天醒來,發現他正躺在那個橘色的下午,那張沙發上。
 這樣的清醒從未發生,但終於周周還是等到了什麼。他打電話給寬。
 信裡說我會再見到W,周周說。
 嗯,寬說。
 我決定去找他了,周周說。
 嗯,寬說。
 在周周猶豫著還要說些什麼時,寬說不用擔心,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周周把那兩封信從沙發的縫隙裡抽出來,像兩片發黃的樹葉。他決定把瑪莉的信也帶在身上。
 離開的那個下午一切又被夕陽照成橘色的,周周從來沒有如此懷疑自己,卻也從來沒有如此確信過,好像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卻也不是現在的自己。

 他在上路之前把自己的那封信塞進沙發的縫隙中。





2015年6月26日 星期五

紫色

 第一次見到Nicole的時候,她正跨上他的檔車後座準備離開。第二次仍是在同一家電影院,在放映機的光線下,她的頭髮看起來是金黃色的,但是電影結束、燈打開了以後,又變回了紫色。
 擁有紫色頭髮的Nicole。不知道她保持這樣的髮色多久了,或者只是我遇見她的那一年她剛好染了紫色的頭髮。
 後來我總是在人群中尋找那樣紫色的頭髮。

 那年Nicole二十一歲,她學會了幾件事,抽菸、騎摩托車,以及怎麼把日子都過成亮白色的。
 第四次在電影院遇見她時,她一個人來。等電影的空檔,她拿著一盒剛買的菸向我借打火機。電影結束了以後,她在散場的出口等我,問我要不要去偷摩托車。
 Nicole二十一歲了,身形卻還像個小孩。她坐在後座指引我找到他停車的地方。她早已偷偷打好了那台野狼的鑰匙。
 我不慌不忙地發動野狼,把速可達讓給她,我們騎得很慢很慢,那天Nicole第一次抽菸,第一次騎車。
 我們在郊外的廢墟裡燒了那輛車,黑色的煙變成一隻鳥,飛到很高很高的天空。多年來,我偶爾會在空中看見那隻鳥。
 我和Nicole睡了,隔天醒來時,白色的光線從窗戶滲入房間,Nicole瞇著眼說,她能預見在可見的未來裡,她的生活都將是這個顏色的。
 後來我送她回去她和他的住處。

 那年的梅雨季雨下得很少,因此夏日顯得特別漫長。有時我會在那樣白色的光線中瞥見她和他搭乘公車到電影院去。
 地下城也從那年開始興建了,各種面向未來的口號此起彼落,翻攪成無法辨識的混濁聲音。人們為了更好的夢境,必須排拒日益不受控制的強烈日光。
 但那一年的記憶裡卻有更多的陽光。
 Nicole坐在我的機車後座唱了許多歌,那些被風吹散的歌我一首也不記得,於是它們成了那種無以復返的美好經驗。我們穿越那些過亮的陽光,抵達罕有人至的寂寞場所。河的上游、森林的入口、廢棄的公園、沒有火車停靠的車站。這些都將和陽光一起,被地下城排拒在外。
 Nicole說,遠方發生了一場戰爭,為了爭奪最後一片安靜的土地,那些精神衰弱的士兵對著彼此吼叫。真的是很大聲的吼叫,可是離我們太遠了所以聽不見。那個王國的覆滅只是時間的問題,畢竟沒有人可以獨佔沉默。
 因為地下城的興建,舊有的城市進入了躁動的狀態。所有在城市裡奔走、在大眾運輸工具上打瞌睡的人們,都好像駝著行李生活的旅人,沒有誰真正住了下來。那幾年裡,城市變貌劇烈,像扯開自己的血管讓血液恣意流淌,這隻巨獸的最後嚎叫,是將全市最高的摩天大樓炸毀的煙火。
 Nicole很久沒有回去她和他的住處了。我蒐集起房間的地板上,她遺落的紫色頭髮。那些如春天殘雪的頭髮,好像杯子裡的飲料已經喝完,但那溫度還在。
 那一年還發生了一件事,在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終於結束時,降溫前的最後一場暴雨沖進了舊郵政大廈的廢墟。那雨沖破了郵政大廈裡一間無人知曉的儲藏室,待雨勢停歇、逐漸放晴以後,成千上萬封信流淌到了街道上。
 整座城一時間沸騰了起來,幾乎所有人都拿到了一封寄給自己的信。Nicole也拿到了,輕薄透光,沒有署名。只有我一直沒有收到信。
 Nicole沒有讓我看她的信,我也沒有問她信的內容。她說,沒有收到信也許代表我該離開這座城市了。是嗎,原來該離開的是我。我不曾這樣想過。
 我載著Nicole去了幾次電影院,沒有再遇見過他。集體做夢的儀式早已不若以往了,我在電影院裡看著Nicole呈現金黃的髮色,擅自完成了告別。
 冬天來臨時,我離開了那座城市。我一直以為Nicole才是會離開的那個人,但現實時常和看上去的並不一樣。像是後來。
 後來我成了一個捕鳥人,再後來,我成了一個孤獨港口的燈塔看守員。
 多年後當我抵達遠方那片安靜的土地,王國早已滅亡。新任的混血居民稚嫩地追尋繁榮,土地沉默地交出自己。我很久沒有想起住在那個城市時的事了,倒是偶爾會想像著地下城的樣貌。

 多年後我收到Nicole的來信,信中說他已經死了,在一個濱海小鎮的堤防,屍體的左眼被海鳥啄去,寂寞的死法。我忽然想起,叼去他左眼的大概不是海鳥,而是那隻黑煙變成的鳥。
 Nicole還說了,其實那時也有一封屬於我的信,但她把它藏了起來,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那麼做。隨信附上了那封信,很薄的淡黃色信封,同樣沒有署名。
 我把那封信順手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從那之後就沒有過Nicole的消息了,她出現在我思緒裡的次數也少了很多,只不過偶爾置身於人群中時,我還是會下意識地尋找那樣紫色的頭髮。





2015年1月15日 星期四

摩登少年

 垂死的女巫在森林裡焚燒新落的雪。

 他躲在樹幹後面看著這樣的畫面,樹高大寬闊,他的遮掩十分完美。女巫劃起火柴,點燃那雪。雪燃起小小的火光,黃色、柔和。但雪燒得太慢、落得太快,就算燃起了火焰也沒有一絲減少的跡象。女巫靠著另一棵樹坐了下來,點燃的雪在她的腳邊溫馴地燒著,她看上去快要睡著了,而這令他也感到疲憊。疲憊鬆動了他的遮掩,只有一瞬間,但他和她都發現了。女巫看向他,面無表情,只稍微睜開了眼睛。睜開的眼睛像兩個宇宙,讓他覺得那裡容得下他,能夠被接納。他走了出來,暴露自己的形體。女巫揮了揮手示意他走近,他於是走近。

 女巫看上去很老,老得無法分辨年齡,但眨了幾眼後卻有少女一般的形象晃過他的眼前。然後,再回歸蒼老。
 他在女巫的面前停下,單膝蹲下。兩個宇宙般的雙眼掃過他的全身,卻沒有視線的交錯。她指了指一旁燒著的雪,他轉頭看。雪融化、蒸發,消失不見,火焰慢慢移向旁邊其他的雪,但新落的雪又覆蓋住剛才空出的位置。這樣有什麼意義呢,他想。
 火越燒越遠了,逃跑一般,往森林的暗處前行。小小的火光無法照亮整個森林,視線的遠方仍然曖昧不明。黃昏時刻,落進森林裡的光線漸漸變藍,他感覺應該離開了,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然而女巫沒有任何動靜,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去的火。

 「我會再點燃最後一根火柴。」女巫終於開口了,聲音一出口,聽起來就像回憶一般。好像早已聽過無數次,他平靜而穩當地在一旁看著。女巫拿出火柴,緩慢地端詳,暗紅的火藥、方正的木棒,乾燥,她的手指一樣乾燥。然後她點燃火柴,將火柴頭放低,讓火燒上木棒。手腕快速一甩,火柴便落到雪上,再次燃起黃色的火焰。
 「好了,你應該看見的都看見了,你可以離開了。」女巫說,宇宙般的雙眼此刻已暗了下來。
 他站起身,看著女巫漸漸變成一團雪。火柴盒掉落在地上,他把它撿起,拿出一根,點燃,放在女巫變成的雪上。
 最後的火焰一點都不劇烈,但他終於在緩慢燃燒的火光中感到一絲溫暖。火柴還有剩,他把整盒火柴放進口袋裡,彷彿作為交換一般,把嘴裡無味的口香糖吐在地上。

 等到女巫變成的雪燃燒殆盡,火焰開始往遠方前進,他便跟了上去。越過林間結凍的草原,經過黑暗的溪水,陽光幾乎完全消失。柔和的火光只照出近處,路的前方有什麼他無從得知。幸好雪還在下,到處都是積雪,火還繼續燒著。他一直跟著那火,走到口渴了就用手捧起一團雪,等它融化,然後喝下。後來樹枝的縫隙間出現了星星,遙遠的、真正的宇宙。忽然間他意識到,自己的使命也許就是小心地保護那團火焰。沒來由地,他這麼相信了。他加快步伐跟上那火,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他知道,他還有火柴,而雪還會下好一陣子。





2011年5月14日 星期六

我所知道的海

L:
 海一直都在的。
 在夕陽餘暉之下,或是花草樹林之間。有時海存在於妳光著的雙腳下面,又有一些時刻,海在妳不可觸及的遠方,在妳能感覺得到卻無法看到、聽到的遙遠地方。
 海以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在廣大的沙灘前方,在狹小的盆栽裏頭,或是山間的雲霧、人潮擁擠的廣場。無時無刻,海以難以捉摸的模樣流動在妳我的對話之間,一直到後來,我們都再也聽不見彼此。

 妳對我說妳喜歡海,我卻將之誤解為妳無法穩當行走於平坦陸地的藉口,過了很久以後,直到我終於懂得去傾聽海的聲響,我才慢慢地了解,那純粹是一種對於包容的渴望。但我們都只是遠遠地看著海,從沒想過走進海中,或許是害怕只要一踏入便無法回頭了吧,我們只能在空氣中泅泳,然後退回我們的陸地。
 可是就連在陸地上我們也被海包圍了,每次走在草地上,妳總要脫下鞋子,笑著對我說這就好像走在被海浪浸溼的沙灘上一樣。然後我們並肩坐下,一起看著雲的沉浮,直到其中一人起身。我們重複著不切實際的對話,彷彿嚼著已經無味的口香糖,卻又捨不得丟掉。在這樣的日子裡,我漸漸習慣於妳走路的模樣。妳用全身的力氣抬起僵硬的腳,像鐘擺一般把重心移到前方,再接續下一步,如此重複著。妳表情認真地走著,偶爾低下頭察看自己的雙腳,然後再次凝視前方。妳走路的速度並不算很慢,有些時候我甚至得加快腳步才能走在妳身旁。我們都知道那是妳保持平衡的方式,若是放慢腳步,妳就會失去節奏而時常跌倒。雖然如此,妳卻總是拒絕我的幫助,不讓我扶著妳、不讓我為妳拿著重物,好像賭氣似的,堅持要自己承載那些其實並不必要的負荷。

 只有那麼一次,我看過妳游泳的樣子。
 在一個午後的室內游泳池,人並不多,透過挑高的玻璃窗進入室內的陽光落在水面上,進而沉入池底。妳就在那樣的光線中游泳。
 妳用一種我沒有看過的姿勢游著泳,在水道中近乎無聲安靜的划行,那樣的景象讓我想起了融化的冰,妳就像那樣慢慢、慢慢的潛入水中,然後以一定的規律浮出水面換氣。長久之間我一直注視著泳池內的妳。妳游近岸邊,脫下蛙鏡問我要不要下來游泳。我說我不會游泳,在旁邊看就好了,於是妳笑了笑再次戴上蛙鏡,游向泳池的另一端,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那個下午我們一起坐在沙灘上看海時,妳告訴我青蛙和蝌蚪的事。
 蝌蚪為了得到能夠行走的腳,而捨棄了游泳的尾巴。妳一面這麼說一面端詳著自己光著的雙腳,趾縫間浸入了潮溼的沙粒,小而細瘦的腳掌。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我焦躁地在海浪的聲響中尋找著字句,卻什麼也抓不著,只好順著妳的目光望向大海。時而被雲遮擋的陽光隨著遠處的波浪跳動,海風吹散溫暖的空氣,然後在風停止的時候它們又再次聚攏。除了海浪和風的聲音我什麼也聽不見。後來太陽終於被逐漸變厚的雲層完全遮住,我才轉頭看妳的臉。妳無聲地哭著,眼淚滴在衣服和沙灘上,而所有的聲音彷彿都被捲進了海浪之中。

 日子一如往常地流過,然後我們吵了一架。
 妳在夜裡打電話給我,要我陪妳去看海,我說不行,妳就在電話的另一頭哭了起來,說我也變得和他們一樣了。
 我試著想要反駁,卻只是使妳的情緒變得更為激動。最後我說妳不可理喻,而妳掛上了電話。
 我不知道那天妳是不是真的去了海邊,只知道幾天後我們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繼續著以往的相處方式(至少我們都努力假裝著)。
 但是我們之間的隔閡卻是無可挽回的越拉越大了,起初只是一道可以輕鬆跨越的水溝,後來是一條必須奮力跳過的小溪,終至於無法橫渡的海洋。
 我們越來越難以探勘彼此心底情緒的波動,總有一股壓抑的焦躁盤踞在妳我之間。不再那麼常談論彼此的理想,而妳也越來越容易心不在焉。妳和其他人的互動也變得更少了,那些妳所謂的「他們」,那些從沒見過或是早已遺忘了海的模樣的人。

 在那之後我們只一起去看過一次海,那是一個翹課的星期三上午,海灘上只有一些帶著小孩出來玩的母親,和看起來也是學生的遊客。
 我們選了一塊乾燥的沙灘坐下,就這麼看著海。妳沒有說什麼,只是專注地看著海浪的起伏,偶而閉上雙眼,聆聽海風和海水刮著沙灘的聲音。看著這樣的景象,我原本紛亂的思緒似乎也逐漸平和。涼爽的海風把妳的頭髮吹亂,在陽光底下透著淺淺的褐色光輝。
 不知道過了多久,妳突然對我說妳口渴了,要我去幫妳買水,於是我起身走去附近的商店。後來回想起來,我才明白妳是為了把那封信偷偷塞進我的書包,不過當下我什麼也沒發覺。回到沙灘上以後妳已經站在那裡等我了,喝過了水妳提議沿著海邊散步。
 妳走在靠海的那邊,我走在靠陸地的這邊,而妳第一次讓我幫妳提著書包。妳依舊依妳習慣的方式走著,我也如往常一般走在妳身旁。海在腳邊拉出一條長長的線,擺盪成為一根低鳴的弦。鞋子在沙灘上印出痕跡,然後被海浪抹平。
 在接近正午時,我們走到了沙灘的盡頭,眼前是一大片的消波塊,切斷了海岸線。初春的冷風帶著海浪撞擊在消波塊上,一次又一次,彷彿將持續到世界末日。
 看著這樣的景象妳卻恍然大悟般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陸地終究是有盡頭的,但是海卻沒有。」一會兒後妳吐出了這樣的字句。
  

 當他們告訴我在海邊發現了妳的隨身物品和鞋子時,我正不知道第幾次讀著那封信。而之前無論如何都不明白的,在那一剎那便全都懂了。

 對不起必須以這種方式告訴你這些話,但我想若是在你面前我是說不出口的。寫信的此時,我正坐在我們每次都會脫下鞋子走在上面的那片草地。地面濕濕的,露水似乎還未退盡,混著從坡面下吹來的風,使我感覺有點冷。
 有時候連我都不瞭解自己了,到底想要什麼、想逃避什麼?我很害怕自己只是被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給困住了,好像我只是一個膽小鬼,遇到一點挫折就不願面對。
 從有記憶以來,我就下定決心不要把身體上的殘缺當作藉口。曾有一度我也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並為此感到驕傲。然而我終究連自己也騙不過,妥協是一種連鎖反應、是一種毒品,只要嘗試一次就會上癮。
 不遠處的草地上幾個小孩正放著風箏,他們先爬上隆起的小丘,然後快速地往下奔馳,並慢慢放開手中的線。風箏緩緩地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到最後彷彿凝結了一般就停在那裡。我躺下來看著風箏,忽然想起我們一起去了那麼多次的海邊,卻沒有放過一次風箏。
 雖然有點遺憾,但如今我已很滿足了,你願意陪伴這樣任性的我到現在我真的很感謝、很感謝喔。不過有些時候我卻覺得我正把你一吋一吋的拉進泥沼之中。我過度的依賴你,若不這麼做我會很快地沉下去。所以我也要和你說聲對不起,因為或許,或許絆住你的根本不是其他任何東西,而是我。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真正想對你說的,只是一句再見。我不會再纏著你了,也不會再猶豫不前,所以,請不要悲傷。

  

 我把信紙對摺了兩次,然後塞進口袋裡。那天的風一點也不大,海面十分平靜。妳的鞋子和背包工整的擺放在沙灘上,和海浪前緣的距離精巧的不被浸溼。穿著亮橘色救生衣的搜救人員穿梭在沙灘和近海處,後來天黑了,搜救艇把探照燈打在海面上,遠遠的看起來像是一隻孤單的巨獸。
 搜救持續了三天仍一無所獲,之後不知道又拖了多久才終於放棄。學校裡瀰漫的奇怪氛圍使我無法忍受,好像一個密閉、潮濕,又有著極大壓力的盒子。妳的座位上堆滿了卡片和祈福的紙鶴,在午後太陽的移動中變換著色彩。在這樣的教室裡待了兩天我就再也無法忍受,隨便找個藉口向學校請了幾天的假。不在學校的時候我不是整天躺在床上就是整天待在海邊。隔了一個週末我才回到學校,妳的座位變得空蕩蕩的,而教室裡的氣氛又變回了過去的樣子,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只在偶爾不小心觸及到關於妳的話題時,眾人才會忽然陷入沉默,好像有什麼在彼此之間突然凝固,然後膨脹,把每一個人都包覆進去,就這麼懸在那裡。
 我還是時常去海邊,雖然仍只是遠遠的看著海,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或許是少了一種與人共同分擔懦弱與挫折的感覺吧,一個人時,我無比清楚的看見了自己的膽小和悲哀。L,其實不只是妳依賴著我啊,原來我也是如此迫切的需要著妳。





2009年3月7日 星期六

演化

心跳

 我們曾經能在水中呼吸。

 至今我們在羊水內仍練習著適應在水底的生活。但是人們卻幾乎完全脫離了海底。人們還生活在水底下時視力並不如現在發達,甚至分辨不出月亮的盈缺。不過在水底下時,聽覺卻比現在的人類更敏銳。這讓人無法逃避或壓抑內心的情感,畢竟在你故作鎮定的時候仍無法掩飾狂亂的心跳。每當你無語的面對令你心動的對象,面前的人都可以從你放大的心跳聲中讀出你未說出口的話語。


飛行

 當人們決定安居在雲朵之上時便喪失了飛行的權利。

 以我們對事實的了解和一些耳熟能詳的傳說,我們知道至少有少數人還保有飛行的能力,諸如彼得潘或是克拉克肯特。但是大多數的人都已喪失了這項能力,就算後來居住在雲朵上的人類憑著科學的力量飛上了天空,我們仍會在日出日落或是繁星高掛的夜晚抬頭看著天空,緬懷在演化中未能磨滅的記憶。


奔跑

 曾有一段時間人們能夠自由的奔跑,從草原到沙漠,人們在各種地方奔跑。

 跑得又急又快,面紅耳赤,但卻沒有人想停下來。人們享受著吹過臉頰的風,想像自己也生活在能夠自由飛翔的時代。雖然全力奔跑時是孤獨的,但人們還是想用奔跑的速度證明自己的存在在他人眼中的重量。

 不過一切在一個男孩跌倒時改變了。男孩在他心愛的女孩面前跌倒了,他從來沒有跌倒過,所以當他的臉貼在地上、嘴巴裡盡是沙子時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更令他難堪的是他從眼角餘光中看見的女孩的表情,女孩臉上盡是尷尬和強忍住的笑意。女孩的心裡曾試圖想要安慰男孩,但最後她還是決定轉身,然後繼續奔跑。而男孩卻決定從此再也不奔跑了。

 於是漸漸的,人們也不再奔跑了。


爬樹

 人們不再奔跑後便爬上了樹木。

 有的時候一棵樹上可能就住了好幾個人,於是獨處的空間就變得十分稀少。在茂盛的森林裡還可以時常更換居住的樹木,但是在樹木稀疏的地方人們就只能蹲在樹枝上看著天上的雲朵或星空,藉以撫慰自己被壓抑的內心。人們以樹上的果實為生,雖然在很少很少的時刻他們也會爬下樹來,但這舉動多半只是為了尋找另一棵樹木。

 男孩思念著住在另一棵樹上的女孩,於是他爬下了樹。他越過丘陵想要到達草原另一頭,女孩居住的地方。但他沒有想到,女孩也為了尋找他而來到了平地。他們在草原的中間,流著小溪的地方相遇,並且定居了下來。畢竟他們尚未遺忘游泳的方法。

 自此他們未曾爬上任何一棵樹。


而今

 而今我們也居住在平坦的地面或是水泥做的樹木上。

 我們和彼此的距離變得更加接近,彷彿已無獨處的可能,卻又好像無時無刻不是孤獨的。人們以科學的方法再次潛下了海底飛上了天空,但是關於狂亂的心跳和吹過臉頰的微風卻已不被記憶。

 男孩和女孩也是一樣,他們只在偶爾光著雙腳走在草地上時才會想起,第一次聽見自己和對方的心跳時,那種無須言語的飽滿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