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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9日 星期二

藍色的森林(二)

陌生人

 出門買飯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被人生的自由度給嚇到了。如果我想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在這幾百公尺的路上,讓自己溢出軌道,加速前往另一個人生。可是哪一個人生都沒有比較好,我還是沿著最短的路徑走回家,走回這個僵滯的人生,一路上害怕著那自由。

 深夜在臉書上看見了L結婚的消息。
 那個讓我急切地尋找述說的方式,終至於活成今日這個模樣的L結婚了。
 十六、七歲的時候,我花很多時間揣想那些我無能參與的L後來的人生樣貌。透過一次一次的想像構築,L的存在對我來說超越了她這個人本身。L對我來說可以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了,但記憶裡她的形象卻隨著時間慢慢長成了一個堅固、無可破滅的存在,成為一個象徵、錨點,成了我的母題。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回憶或再造,它變成我最親密的朋友,進而變成我的一部份。在這個虛構、架空出的關係中,我不知道是「我」把「她」納入成了我的一部分,還是我把自己——飢渴乾涸無法自處或承認孤獨——的一部分切割出來,冠上了她的名字和故事和形象。
 總而言之,看見L結婚的時候,我才驀然發現,那個被我虛構出來的L也已經變得好陌生。原來我也擁有能夠拋棄的能力,把自己創造出來的自己的一部分給拋棄掉了,毫無意識地。

 許多十四、十五歲時的記憶都變得很模糊了,我覺得好像在哪一個瞬間跌進了記憶的滯洪池裡,爬起來時已經不是原先綿延連貫的記憶了。
 很久沒有想起J的事情。
 最早是國中死黨E把J介紹給我認識,J是他在網路論壇上結交的朋友。J的年齡和我們相仿,也是個初初嘗試寫作的少年,他喜歡奇幻小說。
 那時無名小站還在,我們各自擁有一個部落格,彼此認識了以後便時常造訪對方的,總在第一時間給予對方發表的文章感想,或是幫忙挑出打錯的字。
 後來透過J又認識了中一中校刊社的C,我們有了一個即時通的群組,偶爾在上面聊些關於寫作的事。
 J的小說節奏明快,畫面感很好,在風格上多少受到那時正紅的九把刀的影響。C多半寫散文,長長的散文,嚴肅而認真,雖然我幾乎已遺忘大半的內容,但回過頭去想時還是可以發現,C大概從那時就已在處理自己的認同問題,比我和J還要早熟的多。
 而我寫了許多以L為訴說對象的詩,和一封封未寄出的信。上了大學後讀到楊照《迷路的詩》,那些詩中的「你」,「Dear You」,那些預設的自白對象,像車燈透過反光鏡閃過我的雙眼,要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接受了我所訴說的L只能是我的創造。
 高一那年是我們互動最頻繁的一段時間,有一起寫著的人排解掉寫作的寂寞,縱使素未謀面,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多半是孤獨的,但那仍可以說是快樂的時光。所謂快樂的時光經常是像這樣,由後來的自己回頭去追認的。
 那是二00八年,高雄捷運通車,馬英九取代陳水扁成為了總統,賽爾提克隊組成了三巨頭拿下NBA總冠軍,世界發生了金融海嘯。
 除此之外還發生了一件事。
 J有一天告訴我們他的小說得到了文學獎。然而興奮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文學獎的結果公布不久之後,爆出了J抄襲九把刀小說的消息。這件事登上了報紙,很快的,J的網誌就被網友灌爆了。
 在那之後,J換過幾個筆名,開了新的網誌,但是都並不持久。好像那曾經不斷溢出的,誘惑著自己動筆寫字的慾望就這麼衰弱了下去,有一天,J的最後一個網誌也不再更新了。再後來,我們也不再使用即時通,漸漸地就斷了音訊。

 青春期的結束同時貼合了其他許許多多的結束,當無名小站和即時通都成了時間的廢墟殘骸,臉書的時代來臨。
 進入大學後,我在十九歲的生日寫了最後一封給L的信,然後便越來越少再想起L,和J,和C。
 失去了訴說的對象,詩就很難再寫出來了。我只能難堪地承認,脫離了青春期之後,對於詩或者是文學的熱情都不再那麼炙熱了。我甚至沒有再和E聊過J的事情。
 直到大三的某一天,因為種種原因,決定把這些陳年往事寫成文章的時候(也就是在寫上一篇藍色的森林的時候,沒想到寫完第二篇時又過了三年多),我在網路上搜尋了C的筆名,進而得知了他的本名。
 那時的C已經投身社運,他的名字出現在各種文章裡頭。我找到了他的臉書帳號,傳了訊息給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並問他知不知道J的近況。C給了我J的臉書,然後我們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了。
 我也加了J好友,原來J大學念了法律,想起他曾經熱切地推薦我玩《逆轉裁判》,對於這樣的選擇似乎也不是太意外。不知道為什麼,我並沒有傳訊息給J,只是當一個沉默的、毫無互動的臉書好友,我不知道他後來有沒有繼續寫。

 終於,L,和C,和J都被我尋回,成了臉書上的陌生人。
 距離讓L烙進我的生命的十四歲已過了十年。

 「嘿!你不覺得十年好像永遠一樣嗎?」

 村上春樹《尋羊冒險記》裡的句子。
 十年就好像永遠一樣,可是永遠已經過了。愛是能夠永遠的嗎?

 後來我有幾次在社運的場合上看到C,但都沒有上前去打招呼。

 寫到這裡我有點搞不懂人生到底是不是自由的了。
 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人會回過頭去尋找逝去的情感的,迎面而來的一切都太快了。

 我在一個放學後的國小門口,看見兩個男孩走上天橋。到了橋頂時他們揪住對方的肩膀,像遊戲般打鬧,隨後放開,向對方道了再見。一個男孩沿著天橋走向馬路的另一邊,另一個男孩在原來的那一側下了天橋。





2015年5月9日 星期六

乾旱時代的情書2

 G好幾次在不同的街口看見S半生之後的樣子。背影,或是被風吹起的頭髮掩住面孔。G看著那些不同年齡的S的姿態,覺得時間折疊了起來,他感到安心,過去與未來都圍繞在他的身邊。
 G的生活如一道飄浮的意識,他隨時能回到第一次見到S的那個晚上,卻永遠也脫離不了現在。他曾到過無人的海岸,野生的浪將他捲入,在人生的洗牌遊戲裡,他遺落了好幾次船錨。
 終於在人群裡再次見到S時,G發現他仍舊只能看見S的局部。微笑的唇、側臉,S的影子。她和那些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一樣,不可能停留。

 再次洗牌。
 他總是太快丟出王牌,一個對子、一個對子,最後剩下的幾張卻怎麼樣也丟不出去,三、四,或者七,緊緊握在手中的那部份自己,沒有人想要。
 但S不一樣。他覺得自己和S的對局僵止在這樣一個狀態:他們都握著那幾張牌,但誰都沒有出牌。甚至試探也沒有,他已不確定遊戲該如何進行下去,或者早已結束而不自覺。
 後來G開始自己設想與S的牌局。十年後的S或二十年後的S,他孤自一人坐在桌前扮演兩名參賽者,像默背棋譜的圍棋手重覆無數次比賽。然而每次到了牌局的末尾,交戰的雙方總握著那些最後剩下的、弱小的牌,出牌的順序攸關勝敗。但G永遠也無法確信誰該贏得這場遊戲,於是他的想像仍然被現實的牆擋下,只是一次次推延了那僵局而已。
 那些弱小的牌不知怎麼,最後竟都成了決定一切的關鍵。早早丟出的王牌已成模糊的記憶,G還在猜測著S的底牌,焦躁急切,走錯一步便全盤皆輸。
 G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把S放在一個這樣具有競爭感的位置。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抗拒被洗進那牌堆之中,他直直地往下看著,他的記憶之錨。
 十二歲,她在對街喊著他的名字。十四歲,她從前面的座位轉過頭來笑著對他說話。十九歲,他在海邊寫了兩封信。二十歲,他在大雨的山裡牽著單車。
 S在哪裡呢?G想起他曾看過的銀河。所有的東西都是同時存在的。某種虛幻的永恆性讓他得以接受那些不在,S的不在、父親的不在、G自己的不在。他們只是折疊錯置到了十年前的對街、二十年後的路口,像S被G看見那樣,進入別人的眼中。

 城裡開始限水了。
 沒有人在街上遊蕩,G也不再四處尋找S的身影,鎮日待在狹小的屋裡。許多半途而廢的牌局已成乾枯的花朵,G打開電視,宇宙雜訊發出暴雨的聲音。
 再沒有其他了。G能聽見的聲音。宇宙雜訊,被腦中的暴雨沖淡在麻痺的聽覺神經裡,G漸漸坐臥成一鹽柱。在離開所多瑪時,羅得的妻子回頭望了一眼,遂被變成了一根鹽柱。G有時會想,會不會那鹽柱終於比肉身存在得更久,一個永恆的凝視。
 不,不對,鹽柱終究也會風化崩毀。可時間折疊了起來,永遠還有意義嗎?
 G放棄想下去了,像那諸多放棄的牌局。

 電話響起的時候G正徘徊在睡眠的邊界,他被那聲音迅速釣起,從牌堆中抽出的一張牌。
 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組號碼,G沒有將S加進通訊錄裡,但他知道那是S。
 「嘿。」
 「嘿。」
 「我的盆栽枯死了,但明明每天都有澆水啊。」S過了一會兒後說。
 「也許那其實不是水吧,畢竟這是個乾旱的時代。」G回答。
 「但那不會永遠都不是水吧?」
 「嗯,那不會永遠都不是水。」





2015年3月26日 星期四

乾旱時代的情書

 S剛在這個地方住下來時覺得非常不習慣,太安靜了。說是安靜倒也不是都沒有聲音,只是很少人為的聲響。院子裡積滿了落葉,許多小蟲在其間移動,發出像是下雨的聲音。S每次行經庭院或是走到窗邊時,總會停下來聽上一陣。
 在乾旱的時代聽著乾枯的落葉發出雨一般的聲音,S稍微放寬了心,偶爾需要這樣,從日常的夾縫遁入奇詭的幻想之中。
 S想著,她曾在哪裡看過G淋雨的樣子。想不起來是哪裡,又隱隱覺得其實這件事沒有發生。她將自己對G的淺薄印象拆成好幾個,命名為H、I、J、K。
 H擅長畫畫,但他本身的輪廓卻最為模糊。I沉默不語,J很聒噪,K難以分辨性別。S把他們放在各自適合的位置,卻總感覺不協調,像馬戲團或皮影戲。被拆散的G的小小的一部份分散在她生活的四周,雖然親密,但畢竟不自然。
 H從不停止畫畫,房間的牆面、小茶几的背面、櫃子門板的內側,S總會在各種地方與H的畫不期而遇。有時那些畫令她感到悲傷,有時又令她會心一笑。
 I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醒著的時候也多半坐在窗檯望著外面。雖然S沒有跟I說過一句話,但她覺得I應該也聽得見庭院裡落葉發出的雨聲。
 J平常說的話S大多都沒有專心聽,但是她記得幾句J曾說過的話。
 「時光旅行去到未來比回到過去來的容易。」
 「自私是必須練習的。」
 「我討厭吃小番茄。」J說,S不知道為什麼記得這些沒頭沒腦的話。
 S時常把K帶在身邊,像另一個自己。她有時像和自己辯論一般和K辯論,有時又很有默契地同時沉默。
 儘管如此,S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G淋雨的樣子,也無法透過H、I、J、K拼湊出G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城裡開始限水了。
 大家都因為乾渴而懶洋洋的。S想著,也許沒有辦法再餵養他們了。S想了幾個計畫。計畫一是用水把他們通通淹死,但是沒有足夠的水,S也覺得自己應該下不了手。計畫二,在半夜把他們帶到深山裡放生。計畫三,就這麼讓他們渴死。
 S最後選擇了計畫二。她裝作要去郊遊似的帶著他們來到陌生的海邊。海邊而不是山上,甚至也不是半夜,因為她突然想看海。
 H找好了位置坐下來畫海的素描,I也坐在沙灘上看海。J和K去游泳了。
 S只是在一旁看著。時間過得很快,天色就暗下來了。S幾乎沒有和他們說話,默默度過這最後的時光。但I卻意外地開口向她說話。
 「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和庭院裡落葉發出的聲音很像。」
 S感到鼻子一陣酸,趕緊把情緒吞下去。然後逃走。她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了,中途停下來幾次,差點哭了,最後還是成功把情緒吃掉,終於回到家。但S沒有下車,太安靜了,她把車停在院子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S打電話給G,響了十二聲,掛斷。
 她發動引擎,把車開進城市的陌生巷弄,不知道繞了多久G才打電話來。
 「嘿。」
 「嘿。」
 「你今天喝過水了嗎?」G過了一會兒後說。
 「沒有,你呢?」S問。
 「我也沒有。」
 「什麼時候會下雨呢?」S過了一會兒後問。
 「是啊,什麼時候會下雨呢?」





2014年12月9日 星期二

關於攝影與白日夢與愛



 突然這樣想:所有被我拍下、出現在照片中的人,總有一天都會死去。

 最近時常想起S。上一次見到S已是半年以前。說來奇怪,與S相處較為頻繁的那段時間,S並不是我特別在意的人,但在分別之後卻越來越常想起S。我時常這樣懷疑自己的感覺,這些感覺會不會只是一時發作的荷爾蒙,它肆意地尋找對象附著其上,像我拿著相機在這個世界上拍照。我無法妥當地說服自己,關於我對S的這種感覺,有任何意義嗎?關於突然引發了我攝影慾望的陌生人,我拍下他們的照片,我對他們沒有任何了解。

 我想像S的一切,就只是想像而已。這不也很像觀看照片的過程,在視覺的印象之上,在時間的切片之外,一切以想像填補。我漫天羅織了許多這樣漂浮著的想像,S的過去、S的未來、S或許會做出的決定。或者是:想像著幾年後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再遇見S,想像著十年後和N一起工作,想像著能一直與T維持緊密的朋友關係。

 全部都不堪一擊。
 在劇烈旋轉的現實面前,這些只不過是某個夏日的積雨雲。在下過一場雨之後,你就認不出那朵雲了。

 或許有點悲觀,但我認為這是為什麼人們總要求著各式各樣的關係。不是為了確認對方,而是為了確認自己,找到能夠相信自己的依據。相信自己是在尋索真實的東西、相信自己是在為真實的東西付出,相信自己是真的在愛。

 被我拍下的人總有一天都會死去,但如果這些照片活了下去,那它們又算什麼呢?看見它們的人對他們賦予的想像是不是再也不會被擊破了,是不是,積雨雲的覆返、時光的重生?又或者其實我根本不在乎做一些必然會醒的白日夢,所有只不過是消耗品,一刀一刀削過所謂的現在。




2014年9月4日 星期四

關於迷路的或然率

 在台北念書的頭兩年,我主要倚賴的交通方式是公車和捷運。公車除了固定的幾個班次以外並不常搭,如果要去遠一點的地方多半還是靠捷運,因此那時我對於台北的地理認識就是一張捷運路線圖,還有以各個捷運站為圓心的一個一個片段式、地面上的城市景觀。

 因為並沒有以道路將它們串聯起來的實際經驗,所以各個捷運站彷彿是各自獨立的行星,擁有各自獨有的氛圍與氣質。而我的交通則大多是在看不見城市的地底所完成,城市在我面前隱身了,城市不是一張一目了然的棋盤,而是一張有著各色線條的星座圖表。

 大三之後開始騎車,因此時常會看Google Map找尋路線。透過地圖一次一次的查找,我逐漸把台北市重要的道路路名和方位記了起來,也因為常看地圖,開始變得十分注意東南西北的地理方位,如此才能透過地圖找到路線。身處於城市的一個角落,卻感覺像身處在一張地圖上,以地圖作為場所與場所間相對關係的確立。這樣過了兩年之後,我發現自己在台北時,方向感甚至比在高雄還要清晰。

 我很少閱讀高雄的地圖,不管是小時候還是長大以後。對於高雄的地理記憶是在成長的過程中,一次一次坐在母親的摩托車上、高中以後搭乘的各路公車上建構出來的。因此身處在高雄時,我所擁有的空間感多半是「從我家到某地」或是「從某地到我家」的行經路程上破碎的影像堆疊。因為曾經被載著去過各種地方,因此憑著感覺知道該怎麼從我家到達那些地方,或是從那些地方回到我家,然而在不經過家的兩個地點之間卻不見得能夠順暢地連接起來。我發現我對高雄的地理記憶彷彿從北極的上空觀看地球儀,北極點是我家,周圍是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我能夠清楚看見從北極點到達各處的最短距離,卻看不清楚其餘地點之間最近的路線。

 與這相伴的還有幾個現象。因為不是透過地圖認識高雄,我很少去記憶高雄的路名,有許多我知道該如何走的路線卻無法透過路名來講述,也不能確知每一條路所通往的方位。其實,高雄的路標往往會標示出一條路通往的方向,這是我在台北常常希望能夠看到卻總是沒有的。然而矛盾的是,因為沒有記路名,所以我也並不常仔細看路標,結果就是在城市中偶爾還是會遺失方向感。

 因為以上種種,每當我開始想像台北這座城市時,總是在腦海裡先冒出一張地圖,接著再填入關於城市的各種影像;而想像高雄這座城市時,則是先出現城市的各種影像,再將它們連接起來,成為只屬於我自己的地圖。
 
 好吧,這篇文章其實只是為了釐清為什麼我在高雄騎車的時候常會繞到比較遠的路線。





2014年1月5日 星期日

 二十一歲過了一半,大學的最後一年過了一半。生活彷彿一個巨大、抽乾的游泳池,我和桌上的盆栽一樣缺少陽光。
 書架上幾本讀了一半的書、筆記本裡幾首寫了一半的詩、經過一個寒假就突然沒有再練下去的吉他,只去了一半的旅行還是旅行嗎?
 冬天彷彿也已過了一半,每個禮拜去一次咖啡館寫的小說時序還停留在夏天。夏天,陽光極強的下午。陽光極強的下午我坐在房間裡,冷氣的聲音低低持續,音響裡播出的音樂總讓我聯想到過快的車,穿越那陽光極強的下午、切過空氣,窗外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形體,只留下顏色的印象。
 如今我已失去那扇能讓大量的陽光透進來的窗,遷居至一個昏暗的房間。清醒時我總是開好幾盞燈,不管有沒有看都打開電視。房間有一扇貼近屋頂的氣窗,每每晝寢至下午,醒來時微光滲入,悄悄將我帶回十歲左右,國小校園一處安靜的地下室。那地下室也有著高高的氣窗,從十歲的身高看去,高不可攀地透進下午的陽光,灰塵在光線中凝止。
 回憶一開始還能是完整的影片,再久一點就只剩下一幀幀截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在腦中模擬出國小同學的嗓音,沒有辦法記起那麼多個平凡重複、印刷機器般的日子。

 小說裡寫到一場遲遲不肯降下的雨,現實中卻下了一場遲遲不肯停的雨。十二月裡,潮溼的城市幾乎讓我忘記,三年多前剛來到這裡時,我曾殷切地在下午金黃色的陽光中步行。下午的陽光總是包容的,沒關係還有時間,彷彿它這麼說著,一天過了一半,還有時間,還沒結束。下午的陽光包容著我這樣的半成品、和半成品般的生活。
 想著W在放學後的對街喊我名字的場景的那天,她在夢裡這樣對我說:「停留在一半,代表至少曾經出發。」
 這樣的話語只是讓我想著,那些沒有出發的,是不是都成了遺棄。備忘錄上條列了許多個這一年中想要去的地方,結果這一年結束,卻一個也沒有去成。
 有人說遺憾比快樂久遠,然而臨陣脫逃的羞辱卻隨著年歲漸減,會不會終於成為一個習慣遺憾的人。習慣將一切看作現象,看作靈光,看作緣。沒有看完的書代表你們的緣分就到這邊、不再熱絡的朋友代表你們的緣分就到這邊,彷彿有一個聲音這麼說著。但那讓我感到有些悲傷,甚至有些憤怒。
 「最幸福的時刻,我總是感到無常。」,《荒人手記》裡的字句。何止是最幸福的時刻,在回憶中,處處都是無常的痕跡。

 台北城的霧雨把衣服些微浸溼,不像暴雨那樣溼得徹底,不乾脆的、半成品的,那樣的溼。在那一次次的溼了又乾、乾了又溼裡,不知不覺地把日子活得黏膩。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大二時一次去石門的採訪。我已記不清那天有沒有下雨,幾乎是這座島嶼盡頭的地方,那所小學濱臨海岸。翻過堤防,是一片荒蕪的景象,各種垃圾、漁網、魚的屍骸擱淺在海岸上,而從那裡看去的海,如霧般蒼白。




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渡原

 草原的意象揮之不去。
 長長的、無人的、清冷的草原。有時有風,有時沒有。

 草原和海,對我而言總是帶有一種鄉愁似的趨力。並不是和現實的記憶有深刻的連結,而是,也許是,在一本本書、一部部電影的經驗中塑造出來的。
 塑造出來的愁思、被教導的感覺,我卻並不感到幻滅,反而越強烈地被這些形象所吸引。
 和一個朋友討論到累積的問題。他告訴我曾有半年的時間裡,他的生活幾乎被閱讀佔據。每一天每一天,毫不間斷地讀著小說,只讀小說。身體裡對於故事的慾望似乎源源不絕,飢渴地在腦中體驗各種不同的人生,直到某一個徹夜閱讀至日出的清晨,他放下書本,走出房間到陽臺去,抬頭看見了非常非常藍的天空。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想法(也或許當時腦子裡根本沒有在想什麼,朋友說),他走出房間到陽臺去。看到了那非常藍的天空之後,身體裡對於故事的慾望奇妙地緩解了。之後他仍然閱讀,但那段時期所擁有的某種狂熱卻好像突然消失掉了。
 當然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某個時期對故事、對一些自身所沒有的經驗特別渴求。一本一本的書、一部一部的電影不停看著,總有一種焦慮感,深怕自己會錯過什麼。

 「但我們所追求的積累到底是什麼呢?」,朋友說,不過過了幾年的現在,那段時期他所讀過的故事便已遺忘大半了。情感在閱讀時被挑起、震盪,最後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似地歸於平靜。更不用說有什麼真理、哲思,堆積起來的只有空虛而已。
 大學這幾年每年更換住處,我總感覺沒有真的「住」下來,而是駝著一堆行李在生活著。有一段時期我執著於購買一雙一雙的鞋子,有一段時期是衣服,有一段時期是書。
 然而換過一件件衣服、一雙雙鞋;看過一部部電影、一本本書,最後到底留下了什麼?我們所汲汲尋找的生命的積累既不是物質上的也不是精神上的嗎?

 我做了關於草原的夢。
 長長的、無人的、清冷的草原。有時有風,有時沒有。
 我步行穿越那片草原,看不見草原的前面有什麼,也看不見草原的後面有什麼。

 對草原和海的執著是我所獲得的累積嗎?我不知道。但這麼一想時,就覺得好像若有似無地確實留下了些什麼。
 想著草原想著海,忽然想起了那艘由蘭嶼開往台東的船。
 當船行駛在海面上,往任何一個方向看去都只有海時,便意識到這個星球的大部分看上去都是這樣,包覆著海,躁動而安定,看不見海的前面有什麼,也看不見海的後面有什麼,巨大得令人心安。

 我忽然意識到,坐著船渡過海洋的我就是步行越過草原的我。

 忽然之間好像能夠這樣想:其實我們追求的從來不應該是累積,而只是單純地渡過那片草原,看不見前面也看不見後面,我只能看見那片草原,我正渡過那片草原。




2013年1月9日 星期三

他們說最美的花開在最危險的山谷

 太久沒有下筆就不知道該寫什麼了,好像連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這段時間和很多人一起,完成了很多事,不管是拍片還是戲劇,和這些人相處過後,我都覺得內心同時獲得卻也失去了一些東西。獲得的都是那些十足珍貴,我不停、不停追求的,溫暖無語的片刻、毫無顧忌的大笑,以及許許多多的,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失去的並不是因為這些人本身,而是我在混亂的自我中,隨著人與人的關係而一點一點自己挖成的洞,讓自己感到空空的,毫無重量。

 矛盾地總是在同一件事物的兩面發現自己的自信和缺乏自信,總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法很好的與人相處、很好的生活。

 想起一個作家曾在接受訪問時說過,更重要的是在那些不寫、不創作的日子裡,該怎麼去過生活。

 如何才能避免在觀看人與人的互動時發現溫暖與隨之而來無可閃躲的龐大孤寂,如何痛苦壓抑本質上極度野性、自私的想像力,及其根源的龐大、無從捉摸的本能慾望。如何不羨慕、嫉妒那大部分你所沒有的,關係、物質、若有似無的情感。如何才能不想,不去害怕自我太過自私。

 情感稍縱即逝,卻也毫無緣由的到來。那時我忽然覺得,人與人的關係無非是一種共謀,如果你們各自意識到這種共謀,那便不會因為情感的消失而使關係斷裂,因為情感是如此不穩定、如此人工,又如此週期性的,它隨時可能再度出現或是以另一種姿態回來,我有時驚恐地擔憂,那會不會只是某種科學效應。

 如此說來共謀感便比情感重要,或至少一樣重要。因為有一種「雖然此刻我對你非常生氣,但我知道等氣消了以後我們仍然可以一起玩,所以我並不打算破壞或結束我們的關係」的這種覺悟,所以才能真正緊密的相處。

 然而我們似乎永遠也無法真正的瞭解自己應該成為什麼樣子、追求一些什麼,因為那些吸引著我們不停向前的都太過變動與模糊不清了。




2012年12月19日 星期三

公園與電塔




 那時大概四、五歲,住在一座公園旁邊,幾乎每天都會到公園裡玩,日子久了,公園裡的樹哪一棵爬得上去、哪一棵有著像人臉的樹瘤、哪一棵會在夏天開出白中帶黃的雞蛋花,都記得一清二楚。但是我們這群住在附近的小孩很少會離開公園。長方形的公園,一直往裡面走,在盡頭處有一座高壓電塔,那裡是我們這些小孩平常能夠離開父母身邊、離開家,所獨自到達的最遠距離,那是我們城堡的城牆,我們的世界盡頭,外面是未知、是危險。

 後來長大了一些,我們開始敢往外探索,離開公園、走過電塔。公園仍然帶給我們安全感,但是電塔後面的世界卻似乎越來越不恐怖了,因此冒險的慾望勝過了危險的印象。我們幾個年紀稍大幾歲的孩子有時帶著弟弟妹妹走出公園的範圍去探險,拿粉筆去公園旁的老人活動中心塗鴉、到附近一所師範大學校園裡,撿一些造景用的白色石頭來當作打火石玩。現在想想,那時候覺得電塔外面的世界不危險了,不知道該說是誤解還是一個寓言。

 不只是敢往外走了,連公園本身帶給我的安全感似乎也變得更大了。處在那個場域中,可以像在家裡一樣的完全放心,到公園以外的地方探險時感覺到的不安,一回到公園就被隔離在外了。

 後來上了小學,我們也搬離了那個在公園旁邊的家。新家沒有公園了,是一個由幾棟大樓組成的社區,小孩們玩樂的區域變成社區的中庭,然而小小的中庭已不足以滿足我們的胃口,探險的慾望再次湧現,我們開始在各棟大樓裡鑽進鑽出,走訪頂樓與地下室。雖然一開始也有著驚奇,但這些地方越來越快的變成我們的安全範圍。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移動的方式也從步行變成腳踏車、公車,那種以一個地方為圓心,慢慢拓展冒險疆域的感覺漸漸消失了。

 幾年後回到那個公園,電塔已經被拆除了,那時我驚訝地發現,置身在公園裡時,那種令人安心的像家的感覺竟然已不再浮現。我發現就算我身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我也不會再像兒時那樣感到那麼不安,然而我也無法像兒時那樣將一個家以外的場域當作家了。

 似乎就在那個以某一個地方為圓心的疆域感被打破的時候,我對探險的興趣也慢慢被磨掉了。街道的另一邊還是街道,過了一座橋仍然是商店林立的騎樓,已經沒有探險的必要,能夠打發時間能夠忙的事情多的是。

 於是忙於紙上談兵,忙於為賦新辭強說愁,忙於將自己從一個空間移動到另一個,忙於做白日夢,忙於什麼都不做,忙於討厭一個人,忙於深深喜歡一個人,忙於夢想,忙於徒勞無功。

 忙了這麼多年,卻好像讓自己漸漸成為一個對很多事都沒有興趣,本身也索然無味的人,並不是說探險的慾望已經不存在,只是那種最原始、最單純的感覺,只有在回想兒時的冒險時才能感受到了。





2012年12月4日 星期二

這個大地曾經和太陽一樣是灼熱的球體

 G問我為什麼有那麼多時候,他都無法平靜,心裡總有許多想法在互相衝撞,無法安於某處、安於某種情緒。他說當然有某些時刻是可以全心一意,只覺得痛快的淋漓盡致,像是運動或是大聲唱歌時。但常常結束了那種狀態後,他卻感到徬徨襲來。

 我對他說,會不會是我們都太容易感到荒涼了。G聽了以後哈哈大笑,我也跟著笑了起來,最後卻又沉默。G說對啊就是那種,置身人群中,突然卻覺得抽離,從頭到腳一陣冷顫,好像一直、一直在往下墜。然後就想,要跟什麼人發生聯繫、待在認識的人身邊。我說那不見得是壞事啊,人與人之間如果沒有這種趨力是難以想像的,因為想要與人產生聯繫,才有許多善與美的可能。

 G說,我最近覺得,想像力真是一種最可怕的力量了,使人耽溺其中不願停止,幾乎無法停止。他說他不停地想不停地想,總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所有事情的走向想像得十分美好,然而在現實中卻不停挫敗。多數時候我們都汲汲渴求美好的想像,像毒癮一般,不停製造使用,因為現實中無法完成的慾望,只能以想像填補。雖然,多數時候我們明知道這些想像往往落空。G說,會不會其實一個悲觀的人反而比較容易得到快樂。

 我知道我也是耽溺在想像中的人。同樣迷惘著,不知道該不該停止。想像力很可怕,而沒有想像力同樣可怕。弔詭的是,做一些注定落空的美夢會有失落的風險,而無法想像那些最壞的結局就有可能傷害他人、傷害自己。美好與毀滅在現實與想像之間竟是如此朦朧矛盾。G說他大部分的想像正是他與別人之間的聯繫,想像著彼此的關係,漸漸讓他感到恐懼,會不會很多感情其實是被想像堆積出來的?會不會,現實完全是另一個冷酷的面容?我沒有辦法回答G的質問,連我自己都只能勉強相信某種想像的真實。

 我告訴G,有時候我也會想,我現在寫這些東西做這些事,會不會只是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不管是獲得稱讚或獲得關心,只是某種絕望的渴求。面對這樣的自己,或是這麼想的自己,時常會感到難過。當然,我知道辯論所謂人生意義,或是什麼你不要想太多,其實都是沒有意義的。我感到所有人都處在一個從不停止的變動狀態之中,沒有什麼能夠肯定,沒有什麼不可能。

 G告訴我,他在成年後有一次和父親聊天,才發現父親與自己一直以來所想像的有多麼不同。他發現一直以來看似霸道地想為他選擇人生道路的父親,其實也有著巨大的迷惘。父親告訴他,很多年來他都在期待G的反叛,因為他自己也並不完全相信自己的想法。

 G說他害怕自己從此不再期待能夠完全了解一個人,但那股想要了解、親近他人的力量又是那麼強烈。我說,我們或是大部分的人,是連自己都無法完全了解的,所以我逐漸也不在意是否能夠完全了解一個人了。想起《天使望鄉》卷首的一段文字:

 我們之中有誰瞭解自己的弟兄……有誰審視過父親的心?誰不是永遠被囚禁著?誰不是永遠當異鄉人,孤獨客?

 人是註定孤獨的嗎?諸如此類問題實在太多了,並且不可能有任何解答的。G說他越來越難真正討厭一個人了,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他似乎也越來越難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正愛著一個人。

 我感到頭有點暈,我說當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直覺,我就找不到立足點了,所有陸地都成了問句,只能在其間無止盡地泅泳。

 這種宛如漂浮在宇宙之中的迷惘或許是命定,G說我們不該繼續討論意義了,我們來談論詩,或是去旅行吧。



2012年10月28日 星期日

藍色的森林(一)

如霧起時

如霧起時,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
用最細最細的噓息,吹開睫毛引燈塔的光。

 鄭愁予是我閱讀現代詩的啟蒙。高一那年在圖書館翻到一本輕薄泛黃的《夢土上》,開始在沉悶的課堂和午休時間讀著。
 《夢土上》出版於一九五五年,是鄭愁予的第一本詩集,我在半個多世紀後的二00八年讀到它。但第一次讀到〈如霧起時〉這首詩卻是在更早之前,在國中的國文課本上。如此回想起來,才發現我開始寫詩竟早於開始認真地讀詩。
 我從國三那年開始寫詩,如同大多數人第一次迸發的詩意,為了愛情。那時,我暗戀著班上的同學L,L是漂亮而開朗的女孩,許多男生或公開,或暗地裡喜歡著她,因此我更加膽怯謹慎,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我喜歡L。
 國中老師總愛教學生每隔一陣子就大風吹似的更換座位,如果不幸和互看不順眼的人坐在一起,就會是一段痛苦的時光,但有時候,這也是和原本不太熟識的同學變成好友的契機,我和L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漸漸變熟的。國二那年,L的座位被排在我後面,但我才剛搬完書桌,坐定沒多久,L就從後面戳了戳我的背,說我會擋住她的視線,於是我便和她對調了位置。
 雖然已經做了一年的同學,但我和L並不熟,那時的我脫離了童年的某種情境,正掙扎著適應進入青春期後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微妙改變,結果變得十分孤僻。那時我們坐在教室最邊邊的角落,又在最後面,所以成了彼此唯一能夠聊天的對象。L不因為我的內向寡言對我敬而遠之,反而常常鼓勵我多向別人敞開心房,雖然她這麼對我說的時候,我通常都找不到話語來回應,但我確實知道,就在那個時候,我不自覺地讓她進到了我的心中,留下了些什麼。

 我和L的關係便像這樣:她關心我這個不太擅長表露自己想法的朋友;而我對她,則隨著她留在我心中的東西所佔份量越來越大,感到越發迷惘。
 起初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情,但懵懂的少年必然不會選擇懷疑,寧願相信那就是愛,也或許與迷惘相比,相信自己直接的感覺更加容易。
 就這樣到了國三下學期,升學壓力讓生活變得無聊乏味,我和L也越來越少聊天。然後有一天便不知怎的,覺得有很多話想對L說,卻又不可能用一般的方式說得出來、說的清楚,於是就興起了寫詩的念頭。
 詩是寫出來了,但我卻不敢拿給L看,只好讓兩個死黨W和E看。如今看來那當然是一首拙劣青澀的作品,但那時的我們都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地興奮著。我們三個人各自暗戀著不同的女生,有點同病相憐又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W和E看過我的詩以後,也決定開始寫詩。那個夏天,我們像在競賽一般不停地寫,幾乎每天都在傳閱彼此的作品。我們發現了一個訴說那些無從訴說的話語的管道,解脫般地不停地寫。
 那時我寫了一疊又一疊給L的文字,雖然那一點也不像現代詩,也欠缺一切的文學技巧,但那確實記錄了我們最初迸發的詩意,一種想捕捉當下的焦慮,因為分離將至。
 結果當然,我們還是畢業、考上不同的高中而分開了,L沒有和任何一個喜歡她的男生在一起,W和E的愛情也無疾而終。至於詩,到底有沒有捕捉到甚麼,我真的不知道。

 後來我又見過L兩次,因為她家就住在我讀的高中附近。一次是放學時在校門口,我媽騎著摩托車來接我,我才剛坐上後座,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L。她笑著對我揮了揮手,摩托車開始前進,我什麼都來不及說,只能也對她揮了揮手,那是一個我沒有說好的再見。

 而最後一次見到L,同樣是在放學的校門口,我遠遠地在人群中看見了她,她和從校門湧出、尋覓晚餐或補習班的學生一起穿越馬路走到對街,我一下失去她的蹤影,然後又在對面的騎樓找到她,不過最後,她還是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當下我完全沒有想到這會是最後一次見到L,但後來每個放學的下午,我在那個路口不停地尋找她的身影,卻一次也沒再看過了。

 於是想起了〈如霧起時〉,彷彿我也在那片霧中,那濃密的髮叢,尋找著航路。
 航路沒有找到,卻似乎,隱隱約約的,找到了一些別的什麼。




2010年11月30日 星期二

那時

 最初的時候我們都是白色的,被什麼顏色的光照在身上,就呈現出什麼樣的色彩。

 那時我們蹲踞在那個略顯昏暗的空間裡,雖然距離很近,卻總是感覺身邊的人的臉孔和平常不太一樣。頭頂上的吊扇將淡黃色的光線切成一塊一塊的,如雨一般落下。那似乎是一個位於地下室的禮堂,我們圍在禮堂的一角,有人坐著有人蹲著,從高處的氣窗照進室內的陽光還保有外面的溫度。如今我早已忘記我們聚集在那樣奇異的場合是在談論些什麼,但那樣的場景就像光線裡微小的灰塵顆粒般在我的記憶裡擺盪,有時看的見,有時看不見。

 我還依稀記得一些人的樣貌。在多年以後的現在,我不確定我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自己,也不知道身處於什麼樣的光線裡。曾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在搜尋引擎的欄位裡打入了一些曾經親近如今卻已淪為陌生人的老同學的名字,想要知道他們到底變成了什麼樣的人。有一些人有了出乎意料的成就,大部分的人過著平順的生活,卻總是有那麼些人永遠也找不到他們的消息。

 不知道是最近突然興起還是一直都埋在那邊,我發現有一種想要重遊記憶裡所有深刻場景的衝動在腦袋裡快速流竄。或許是想要捕捉自己當時究竟是處於什麼樣的光線下吧,並藉此檢驗自己如今還保有哪些顏色。有時候感覺我們是生在一個經驗如此匱乏的年代,有時卻又覺得過往那些如此平凡的經歷是那麼的巨大。

 寫到這裡的時候,閃過我腦海的景象突然變成了雷陣雨的午後。厚厚的雲層使得教室裡變的昏暗,過白的日光燈讓氣氛變得凝滯。在這樣的午後,我們每個人都沉默地想著自己的事,卻又不約而同的望著窗外。

 其實,就算是現在這個當下,我們也正經歷著一樣的過程,在這島嶼這世界的一些不同的角落,我們或坐或蹲,在一些光線裡,各自談論著想著自己的事,就像那時地下室的禮堂,或是午後雷雨的教室裡,留下了什麼樣的想法、說了些什麼話都已不重要,只是在偶爾想起時,會有一種「原來我曾以這樣的色彩和面孔生活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