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日 星期四

20th Century Boy




























 退伍這天我在軍校的廣播系統裡放了這首歌,沒來得及把廣播室鎖好,大概很快就被切掉了吧。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器皿



 役期剩下最後兩個月,十個月來蜷縮而僵硬的狀態亟欲伸展,重新真正地生活。
 服役的這段時間,在這個地方,時常目睹或感受到各種情緒變質墮落而成為惡意的過程,人與人之間的摩擦程度比起學生時代多出許多(又或者只是那些時候的惡意比較少作用在自己身上,因而被忽略了),也沒有辦法再像那樣輕易地錯開。善意並非不存在,只是純粹的善意變得好稀少。各種情緒:羨慕、嫉妒、對自尊的過度反應、被害妄想、不平衡、對於體制的莫名維護意識、相應的反叛意識、享受權力、厭惡權力、對於他人強加之任何事物的痛恨、因不了解而生的排斥、刻意的誤解,都變成惡意。可大家看起來又都是那樣的脆弱,緊抓著這些情緒,像是容易受傷的器皿。
 好想要自由而平等的和任何人相處啊,說來好笑,每次這樣想的時候,總是會想到以前力昕要我們不要叫他老師這件事,那似乎隱隱鑲嵌而成為我和他人相處時的一種想像了。

 P開始工作以後也遇到了一些有意或是無意、習於釋放惡意的人們。我好奇於那些惡意的源頭,她說或許是這樣惡性循環,彼此交換惡意的環境吧。
 我想起來也許是剛進大學的那時候,曾有一時,我對未來的想法是,希望能夠體驗各種情緒、擁抱它們,然後讓它們走。現在大概已經不這麼想了,不過我希望還能繼續擁有那種讓它們這樣走過的意念,我希望我們可以是不讓所盛之物變質的器皿。





2015年7月31日 星期五

二十一世紀梨



 面對一件尚未發生的事情,有時我會無可避免的往最壞的方向想。往最壞的方向想,預先承受那些最壞的痛苦,如果它們沒有把我擊倒,那麼當事情真的發生,而結果並不那麼糟的時候,我好像就有了足夠的抗體去面對。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不是錯誤的,很多時候給了自己許多多餘的、沒有意義的痛苦,而我的感官沒有辦法麻木,只是一遍一遍的操練。

 有時我覺得自己像他一樣,手裡握了什麼想要給出來,卻別無他法,只能大聲吼叫。粗糙、無法選擇正確的語彙,積滿的情緒只能傷人。 

 我是二十世紀出生的二十一世紀少年,二十世紀梨已近滅絕,二十一世紀梨看上去令人反胃。
 




2015年6月26日 星期五

紫色

 第一次見到Nicole的時候,她正跨上他的檔車後座準備離開。第二次仍是在同一家電影院,在放映機的光線下,她的頭髮看起來是金黃色的,但是電影結束、燈打開了以後,又變回了紫色。
 擁有紫色頭髮的Nicole。不知道她保持這樣的髮色多久了,或者只是我遇見她的那一年她剛好染了紫色的頭髮。
 後來我總是在人群中尋找那樣紫色的頭髮。

 那年Nicole二十一歲,她學會了幾件事,抽菸、騎摩托車,以及怎麼把日子都過成亮白色的。
 第四次在電影院遇見她時,她一個人來。等電影的空檔,她拿著一盒剛買的菸向我借打火機。電影結束了以後,她在散場的出口等我,問我要不要去偷摩托車。
 Nicole二十一歲了,身形卻還像個小孩。她坐在後座指引我找到他停車的地方。她早已偷偷打好了那台野狼的鑰匙。
 我不慌不忙地發動野狼,把速可達讓給她,我們騎得很慢很慢,那天Nicole第一次抽菸,第一次騎車。
 我們在郊外的廢墟裡燒了那輛車,黑色的煙變成一隻鳥,飛到很高很高的天空。多年來,我偶爾會在空中看見那隻鳥。
 我和Nicole睡了,隔天醒來時,白色的光線從窗戶滲入房間,Nicole瞇著眼說,她能預見在可見的未來裡,她的生活都將是這個顏色的。
 後來我送她回去她和他的住處。

 那年的梅雨季雨下得很少,因此夏日顯得特別漫長。有時我會在那樣白色的光線中瞥見她和他搭乘公車到電影院去。
 地下城也從那年開始興建了,各種面向未來的口號此起彼落,翻攪成無法辨識的混濁聲音。人們為了更好的夢境,必須排拒日益不受控制的強烈日光。
 但那一年的記憶裡卻有更多的陽光。
 Nicole坐在我的機車後座唱了許多歌,那些被風吹散的歌我一首也不記得,於是它們成了那種無以復返的美好經驗。我們穿越那些過亮的陽光,抵達罕有人至的寂寞場所。河的上游、森林的入口、廢棄的公園、沒有火車停靠的車站。這些都將和陽光一起,被地下城排拒在外。
 Nicole說,遠方發生了一場戰爭,為了爭奪最後一片安靜的土地,那些精神衰弱的士兵對著彼此吼叫。真的是很大聲的吼叫,可是離我們太遠了所以聽不見。那個王國的覆滅只是時間的問題,畢竟沒有人可以獨佔沉默。
 因為地下城的興建,舊有的城市進入了躁動的狀態。所有在城市裡奔走、在大眾運輸工具上打瞌睡的人們,都好像駝著行李生活的旅人,沒有誰真正住了下來。那幾年裡,城市變貌劇烈,像扯開自己的血管讓血液恣意流淌,這隻巨獸的最後嚎叫,是將全市最高的摩天大樓炸毀的煙火。
 Nicole很久沒有回去她和他的住處了。我蒐集起房間的地板上,她遺落的紫色頭髮。那些如春天殘雪的頭髮,好像杯子裡的飲料已經喝完,但那溫度還在。
 那一年還發生了一件事,在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終於結束時,降溫前的最後一場暴雨沖進了舊郵政大廈的廢墟。那雨沖破了郵政大廈裡一間無人知曉的儲藏室,待雨勢停歇、逐漸放晴以後,成千上萬封信流淌到了街道上。
 整座城一時間沸騰了起來,幾乎所有人都拿到了一封寄給自己的信。Nicole也拿到了,輕薄透光,沒有署名。只有我一直沒有收到信。
 Nicole沒有讓我看她的信,我也沒有問她信的內容。她說,沒有收到信也許代表我該離開這座城市了。是嗎,原來該離開的是我。我不曾這樣想過。
 我載著Nicole去了幾次電影院,沒有再遇見過他。集體做夢的儀式早已不若以往了,我在電影院裡看著Nicole呈現金黃的髮色,擅自完成了告別。
 冬天來臨時,我離開了那座城市。我一直以為Nicole才是會離開的那個人,但現實時常和看上去的並不一樣。像是後來。
 後來我成了一個捕鳥人,再後來,我成了一個孤獨港口的燈塔看守員。
 多年後當我抵達遠方那片安靜的土地,王國早已滅亡。新任的混血居民稚嫩地追尋繁榮,土地沉默地交出自己。我很久沒有想起住在那個城市時的事了,倒是偶爾會想像著地下城的樣貌。

 多年後我收到Nicole的來信,信中說他已經死了,在一個濱海小鎮的堤防,屍體的左眼被海鳥啄去,寂寞的死法。我忽然想起,叼去他左眼的大概不是海鳥,而是那隻黑煙變成的鳥。
 Nicole還說了,其實那時也有一封屬於我的信,但她把它藏了起來,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那麼做。隨信附上了那封信,很薄的淡黃色信封,同樣沒有署名。
 我把那封信順手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從那之後就沒有過Nicole的消息了,她出現在我思緒裡的次數也少了很多,只不過偶爾置身於人群中時,我還是會下意識地尋找那樣紫色的頭髮。





2015年5月18日 星期一

最後的幾分鐘




 後來想想,如果不是高中的藝術課上老師放了高達的這部短片的話,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想要拍片。高達太狡猾了,只用了十分多鐘就想要把這麼多事情都說到盡頭,要在盡頭之後再找出路來是多麼困難。





無表情的演技






 宮崎葵最好的表演就在那眾多看似面無表情卻又好像什麼都說完了的畫面裡。





2015年5月9日 星期六

乾旱時代的情書2

 G好幾次在不同的街口看見S半生之後的樣子。背影,或是被風吹起的頭髮掩住面孔。G看著那些不同年齡的S的姿態,覺得時間折疊了起來,他感到安心,過去與未來都圍繞在他的身邊。
 G的生活如一道飄浮的意識,他隨時能回到第一次見到S的那個晚上,卻永遠也脫離不了現在。他曾到過無人的海岸,野生的浪將他捲入,在人生的洗牌遊戲裡,他遺落了好幾次船錨。
 終於在人群裡再次見到S時,G發現他仍舊只能看見S的局部。微笑的唇、側臉,S的影子。她和那些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一樣,不可能停留。

 再次洗牌。
 他總是太快丟出王牌,一個對子、一個對子,最後剩下的幾張卻怎麼樣也丟不出去,三、四,或者七,緊緊握在手中的那部份自己,沒有人想要。
 但S不一樣。他覺得自己和S的對局僵止在這樣一個狀態:他們都握著那幾張牌,但誰都沒有出牌。甚至試探也沒有,他已不確定遊戲該如何進行下去,或者早已結束而不自覺。
 後來G開始自己設想與S的牌局。十年後的S或二十年後的S,他孤自一人坐在桌前扮演兩名參賽者,像默背棋譜的圍棋手重覆無數次比賽。然而每次到了牌局的末尾,交戰的雙方總握著那些最後剩下的、弱小的牌,出牌的順序攸關勝敗。但G永遠也無法確信誰該贏得這場遊戲,於是他的想像仍然被現實的牆擋下,只是一次次推延了那僵局而已。
 那些弱小的牌不知怎麼,最後竟都成了決定一切的關鍵。早早丟出的王牌已成模糊的記憶,G還在猜測著S的底牌,焦躁急切,走錯一步便全盤皆輸。
 G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把S放在一個這樣具有競爭感的位置。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抗拒被洗進那牌堆之中,他直直地往下看著,他的記憶之錨。
 十二歲,她在對街喊著他的名字。十四歲,她從前面的座位轉過頭來笑著對他說話。十九歲,他在海邊寫了兩封信。二十歲,他在大雨的山裡牽著單車。
 S在哪裡呢?G想起他曾看過的銀河。所有的東西都是同時存在的。某種虛幻的永恆性讓他得以接受那些不在,S的不在、父親的不在、G自己的不在。他們只是折疊錯置到了十年前的對街、二十年後的路口,像S被G看見那樣,進入別人的眼中。

 城裡開始限水了。
 沒有人在街上遊蕩,G也不再四處尋找S的身影,鎮日待在狹小的屋裡。許多半途而廢的牌局已成乾枯的花朵,G打開電視,宇宙雜訊發出暴雨的聲音。
 再沒有其他了。G能聽見的聲音。宇宙雜訊,被腦中的暴雨沖淡在麻痺的聽覺神經裡,G漸漸坐臥成一鹽柱。在離開所多瑪時,羅得的妻子回頭望了一眼,遂被變成了一根鹽柱。G有時會想,會不會那鹽柱終於比肉身存在得更久,一個永恆的凝視。
 不,不對,鹽柱終究也會風化崩毀。可時間折疊了起來,永遠還有意義嗎?
 G放棄想下去了,像那諸多放棄的牌局。

 電話響起的時候G正徘徊在睡眠的邊界,他被那聲音迅速釣起,從牌堆中抽出的一張牌。
 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組號碼,G沒有將S加進通訊錄裡,但他知道那是S。
 「嘿。」
 「嘿。」
 「我的盆栽枯死了,但明明每天都有澆水啊。」S過了一會兒後說。
 「也許那其實不是水吧,畢竟這是個乾旱的時代。」G回答。
 「但那不會永遠都不是水吧?」
 「嗯,那不會永遠都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