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明白如何免於時間的勒索
免於在風雨中送一封信
不在床上抽菸
不喝便宜的酒
換了多個地址後他不再擁有室內電話
也不再坐長長的火車去住一個陌生的旅館
但他不是拐杖
他不曾將戰敗的對手掛在鬍子上當作裝飾
他只是目送他們排成一列
超市裡等待結帳的長長隊伍
火山爆發以後人們都有了殼
保護自己的心
抵禦那些或輕或劇的震動
他並不覺得自己是被遺棄的
他仍然和植物說話
每日練習歌唱
一首沉默的詩
他常常笑
假裝迷路做漫長的散步
對著鴿子放屁
他也沒有遺棄任何人
時間已不來找他了
他對過去沉默以對
對未來亦是
他的想像裡有一座巨大的迴旋溜滑梯
他從上面溜下來
不知不覺又回到了上面
日復一日活著的結果是
他很早便知道自己會如何死亡
他在腦中操練到成為回憶
如此便不抱任何期待
作為世上最後一個裸露在外的人
他驕傲而感傷
他無法與那些有殼的人共舞
因此看上去
好像他才是那個有殼的
往後的日子漫長
人生總得找點樂子
他想
但他只是一直這麼想著
2015.3.21
後記:
與其說詩預言了某部分的人生,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是,正因為我是會寫出這種詩的人,所以註定把人生過成了這副模樣。不管怎麼說,隔了一年再翻到這首詩,突然有種被迴旋踢沉沉擊中腹部的感受。
2016年4月10日 星期日
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想到了一件可以寫在遺囑上的事
天快亮時忽然聽到FUNKY MONKEY BABYS,這樣一直喊著一直喊著的歌,一種沒有實際的事件卻又異常懷念的記憶翻攪了起來,突然想到,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我的告別式上一直播著FUNKY MONKEY BABYS的歌。
2016年3月16日 星期三
不要把眼淚滴在死者的身上
姥姥在除夕之前走了,就在所有人都趕到了以後。
病房裡,中央空調的聲音、供氧系統的聲音、病人深重的喘息聲、漸趨紊亂的心電圖。舅舅和外籍看護在哭,我拿起相機按下快門。
經歷的時候不覺得,回想的時候各種事情都飛快地過去。
許多的場所浮現,相關的或不相關的記憶。民族社區,媽媽曾養過的狗,曾在一間修車廠的閣樓上過課,另一個教數學的後來生病的老師,小騎士的遊戲區,許多的公園,下午的陽光。童年和青春期飛奔而去,可在當下你並不覺得自己在跑。
有時我感到自己已經歷了太多的事,以至於我已不可能記起我整個的人生。我擁有太多太多破碎的片段了,可是沒有時間拼拼圖。
小時候我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夢想:在一間有著很大的落地窗的店裡工作,拼圖店、書店、服飾店、餐廳、畫室,是什麼都無所謂。落地窗永遠透著下午的陽光,我想要活在那陽光裡面。那些隔著一層玻璃的光不會將你灼傷,卻還透著溫暖。
無意識地過著生活時總會有一種錯覺,好像哪一段記憶都離自己很近,只要想回去就可以回去。真正回過神來往回看時,才重新發現它們都像星星一樣,只是遙遠的投影。
姥姥走了幾天以後我才想起了那首為她寫的詩。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被我遠遠丟置於記憶的死角,還有多少是意識的光所無法照到的呢?
寫下那首詩時,我曾想過有一天我將會從筆記本上撕下那兩頁紙,放入她的棺材。可結果我並沒有那麼做。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對這件事感到後悔。
姥姥住進看護中心的這七年來,對我來說她就像化為了記憶本身。知道它存在,知道她就在那裡,但真正浮現心頭或是見到面的次數卻少得多。她離開了這件事,就好像解開了固著住這個狀態的鉤子,連這段活得像記憶的時間最終也全部變成記憶了。
小小的葬禮只有少數的親友和媽媽在教會的教友,我用手機把整場追思禮拜的聲音錄了下來,心裡想著,如今我的父母都是失去了父母的人了。
他們的衝突從未能被好好地解開,纏繞著省籍壓迫與相愛之人的猜忌和犧牲,已遠去的或仍不斷重複的陳年史,反反覆覆,拉緊而又鬆綁,兩個失去了父母的人。
去愛河邊看煙火的那一晚,我完整旁觀了人與人如何從最靠近的地方擺盪出遙遠而不可碰觸的距離。
看著煙火的時候我想,人類畢竟是軟弱的,需要這樣巨大的儀式來確認自己的渺小。我對著火光下的他們按下快門,拍出模糊不清的照片。
有時看著照片我幾乎要懷疑,不能復返的記憶究竟有什麼意義?記憶中的快樂從來無法餵養現時的癮,只是標記諸多已失去的事物。
我時常會回到那間病房,那個傍晚時刻。
「不要把眼淚滴在死者的身上。」
2016年1月18日 星期一
總統大選之夜一張未拍下的照片
等紅燈的時候他的機車停在我的前面,她把臉貼在他的背上,出神地看著空氣裡的某個點。我有多久沒有看過一個人這麼出神的表情了呢?那好像透過不可思議的高倍數望遠鏡看見的遙遠星球一樣,沒有碰觸的可能,連眼神的交錯也註定落入虛空。這樣的事物還是存在的呀,這是那時唯一閃過我腦海的思緒,這樣的眼神、這樣的星球,安靜地存在著。我沒有辦法判斷那眼神裡裝了什麼或是少了什麼,唯一能丈量的只是那遙遠的距離。我和她之間,兩公尺的距離;她的眼神和這個星球之間,好幾光年的距離。有一刻我甚至是享受的,享受著把自己拋擲進這個距離之中,像一個孤單的太空人,沒有另一個人發現這顆發出微弱光亮的星球。
紅燈變成綠燈的時候,她抬起貼在他的背上的臉,稍稍轉向前方,將那遙遠的眼神收了回來,彷彿突然間、又一次,降生於這個平凡的世界。
紅燈變成綠燈的時候,她抬起貼在他的背上的臉,稍稍轉向前方,將那遙遠的眼神收了回來,彷彿突然間、又一次,降生於這個平凡的世界。
2016年1月8日 星期五
螞蟻
浴室的磁磚縫隙裡是螞蟻的巢穴,螞蟻時常沿著縫隙行走,來到我的桌上,或是圍繞著因為含有山梨醇而散發甜味的牙膏。螞蟻沒有太大的危害,我偶爾殺死牠們,偶爾不殺。
逛超市的時候看到架上的螞蟻藥,我順手拿了一盒。用藥的第一天幾乎沒有看見螞蟻去吃,到了第二天,螞蟻出現的頻率卻減低了很多。
我忽然感到非常悲傷,我到底憑什麼殺死牠們呢?牠們明明比我還要努力地活著。無可避免地想像,有一天,有什麼將把我殺死,像殺死螞蟻那樣。
我因為失去了螞蟻室友而感到非常寂寞。牠們活著死去,而我不是。
逛超市的時候看到架上的螞蟻藥,我順手拿了一盒。用藥的第一天幾乎沒有看見螞蟻去吃,到了第二天,螞蟻出現的頻率卻減低了很多。
我忽然感到非常悲傷,我到底憑什麼殺死牠們呢?牠們明明比我還要努力地活著。無可避免地想像,有一天,有什麼將把我殺死,像殺死螞蟻那樣。
我因為失去了螞蟻室友而感到非常寂寞。牠們活著死去,而我不是。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2015年12月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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