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21日 星期日

給Y的信

親愛的Y:

 夏天就要來了,經過一段忽冷忽熱的日子,氣溫終將無可挽回的升高。上一次寫信給你已經是一年半以前,將要入冬的時候。那時我感覺我們的關係正處在一個分岔路口,而且必定將走向不同的路。因此,在寫完最後一封信以後我便刻意不再主動與你聯絡了。原諒我的自作主張,但對我來說那是我所必須採取的姿態,縱使那是多麼愚蠢自私。我想你應該也察覺到了我態度的轉變,在這方面,你一直比表面上看起來纖細許多。後來在很多場合我們仍然見面,謝謝你還是以一個朋友的方式對待我。

 過了這麼久又寫信給你,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那天散步時經過那個停車場,想起了你。回到家以後我從電腦裡翻出那幾張本來想送給你當作生日禮物的照片和文字,幾乎被自己當時熱切的心意嚇到。如此彷彿確認了那個曾經在哪裡迷路了的我,重新賦予了他生命。

 當然寫信給你也不只是要告訴你這些,不過老實說我也沒辦法說清楚我為什麼要寫這封信,只是忽然覺得應該這麼做。夏天就要來了,想起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去過海邊,多少有點遺憾。有段日子我常常做著同一個夢,我們一大群人一起去海邊玩,在沙灘上放著風箏,入夜後一起坐在沙灘上喝啤酒看星星。在那夢中,或許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了。然而人與人之間的荒涼與差異,終究讓所有人都走上了不同的路,曾經緊密相處的人還是要分離。

 我不知道分離是註定還是我們自找的,但此時此刻我確實想念著你,想念著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時光。

 最後還是希望你一切平安,能夠逐漸成為一個更快樂的人。




2013年4月3日 星期三

途路拾遺

L:你是最早要我敞開心胸的人,理直氣壯、毫不懷疑地對著我說。雖然對你來說可能不算甚麼,但在好幾年中,甚至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再見面,幾乎快要變成陌生人後,這都給了我很多支撐下去的力量。你讓我開始寫詩,詩帶我走過壓抑的少年時期。

E:上次坐在一起的時候,你說你以為我們之間會有聊不完的話題,結果卻沒有,我知道那都是我的錯,或許我還沒學會丟掉一些不必要的包袱、面具或是盔甲。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會試著多說一些的,或是如果我們真的都沒有話想說了,我也希望我們能夠成為不必說話也可以坐在一起很久的那種朋友。

H:「不要忘記現在這種感覺,現在這些都不是理所當然的。」,第一次抱著你的時候我這樣對自己說。我總是想得很多,各式各樣的想法不停地被自己推翻然後又湧現,我害怕不確定的感覺,面對它時我總是悲觀。不過現在回想起這句話,就彷彿能夠想起當時那種既緊張又確定的心情。


翻著Facebook的塗鴉牆時找到了那時候留在牆上的這些話,突然覺得有點慶幸,至少在我還能夠誠實的說出自己的感覺時把這些話記錄了下來,不管你們各自有沒有看到。





2013年2月23日 星期六

日常生活筆記

01
不帶著許多面具生活的人必定十分自私。

02
他在所有人都熟睡的夜裡收拾好行李上路了,
縱使什麼都看不清楚他也不在意,
他的目的不是風景。
離開不是逃,黎明並非救贖,
留下什麼和帶走什麼不代表立場。
他只是就這麼走了,
因為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
那聽起來是一個好主意。

03
「最近常想到死亡啊,總是覺得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怎麼說?」
「你不會感到懷疑嗎?你會死喔,我也會,再也不能動了,好像一個騙局。」
「確實有那麼一點。」
「在越快樂的時候我越容易想起,身邊這些我非常非常喜歡的人有一天都會死。就這麼消失了,意識啪的一聲就不見了,會很本能的排斥啊,那看上去就很絕望、很危險啊。」
「如果可以變成鬼魂之類的會比較好嗎?」
「該怎麼說,可能是,想要知道答案吧。」
「什麼問題的答案?」
「全部。我什麼都想知道,我們為什麼存在、為什麼死,相愛的人為什麼會互相傷害?」
「也許上帝也會因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而感到寂寞。」
「所以創造了我們,只是希望宇宙不要空空的?」
「寂寞的時候總是想傷害別人啊。」

04
兩個相反方向的車道上行車不停交錯,
我在對街看見了H三十年後的樣貌,
彷彿過了半生,我們又回到了那個路口。
什麼也沒留下嗎,什麼也沒帶走嗎?
走過去就好了。

05
嫉妒由愛而生,那麼感到嫉妒的時候就一定有愛嗎?




2013年1月25日 星期五

揮手的意義

 放學的校門口,男孩和女孩總在同一個地方等待家人的接送。不論誰先離開,他們都會對彼此揮一揮手,沒有說再見或是任何話,只是揮一揮手。
 對男孩來說,那個手勢既不代表再見,也不代表我喜歡你,不代表我們是朋友,不代表很高興能夠認識你,不代表分離的日子就快到了,不代表謝謝你,不代表對不起,不代表希望我們都能過得快樂,不代表無所謂,不代表嫉妒,不代表絕望,也不代表我愛你。對男孩來說,那個手勢沒有任何特定的意思,卻又好像包含了所有這些意義。
 然而男孩永遠也不知道那個手勢對女孩來說有著什麼樣的意義,就像男孩永遠也搞不清楚前來將女孩接走的那個大男孩是什麼人。


 p.s. 後來回想起來,在畢業旅行結束的那天,巴士在校門口停了下來,大家都各自回家了,那時天色正在慢慢變暗,天空是一片陰鬱的橘色。我抱持著一種悶悶的、一切都結束了的心情獨自走路回家。經過平常等車的地方時,看見L就站在那裡,我們對彼此揮了揮手,像平常那樣,什麼也沒說。我不敢確定那是不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那個地方對彼此揮手道別,但對我來說,那是那段日子結束的畫面。




2013年1月9日 星期三

他們說最美的花開在最危險的山谷

 太久沒有下筆就不知道該寫什麼了,好像連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這段時間和很多人一起,完成了很多事,不管是拍片還是戲劇,和這些人相處過後,我都覺得內心同時獲得卻也失去了一些東西。獲得的都是那些十足珍貴,我不停、不停追求的,溫暖無語的片刻、毫無顧忌的大笑,以及許許多多的,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失去的並不是因為這些人本身,而是我在混亂的自我中,隨著人與人的關係而一點一點自己挖成的洞,讓自己感到空空的,毫無重量。

 矛盾地總是在同一件事物的兩面發現自己的自信和缺乏自信,總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法很好的與人相處、很好的生活。

 想起一個作家曾在接受訪問時說過,更重要的是在那些不寫、不創作的日子裡,該怎麼去過生活。

 如何才能避免在觀看人與人的互動時發現溫暖與隨之而來無可閃躲的龐大孤寂,如何痛苦壓抑本質上極度野性、自私的想像力,及其根源的龐大、無從捉摸的本能慾望。如何不羨慕、嫉妒那大部分你所沒有的,關係、物質、若有似無的情感。如何才能不想,不去害怕自我太過自私。

 情感稍縱即逝,卻也毫無緣由的到來。那時我忽然覺得,人與人的關係無非是一種共謀,如果你們各自意識到這種共謀,那便不會因為情感的消失而使關係斷裂,因為情感是如此不穩定、如此人工,又如此週期性的,它隨時可能再度出現或是以另一種姿態回來,我有時驚恐地擔憂,那會不會只是某種科學效應。

 如此說來共謀感便比情感重要,或至少一樣重要。因為有一種「雖然此刻我對你非常生氣,但我知道等氣消了以後我們仍然可以一起玩,所以我並不打算破壞或結束我們的關係」的這種覺悟,所以才能真正緊密的相處。

 然而我們似乎永遠也無法真正的瞭解自己應該成為什麼樣子、追求一些什麼,因為那些吸引著我們不停向前的都太過變動與模糊不清了。




2012年12月19日 星期三

公園與電塔




 那時大概四、五歲,住在一座公園旁邊,幾乎每天都會到公園裡玩,日子久了,公園裡的樹哪一棵爬得上去、哪一棵有著像人臉的樹瘤、哪一棵會在夏天開出白中帶黃的雞蛋花,都記得一清二楚。但是我們這群住在附近的小孩很少會離開公園。長方形的公園,一直往裡面走,在盡頭處有一座高壓電塔,那裡是我們這些小孩平常能夠離開父母身邊、離開家,所獨自到達的最遠距離,那是我們城堡的城牆,我們的世界盡頭,外面是未知、是危險。

 後來長大了一些,我們開始敢往外探索,離開公園、走過電塔。公園仍然帶給我們安全感,但是電塔後面的世界卻似乎越來越不恐怖了,因此冒險的慾望勝過了危險的印象。我們幾個年紀稍大幾歲的孩子有時帶著弟弟妹妹走出公園的範圍去探險,拿粉筆去公園旁的老人活動中心塗鴉、到附近一所師範大學校園裡,撿一些造景用的白色石頭來當作打火石玩。現在想想,那時候覺得電塔外面的世界不危險了,不知道該說是誤解還是一個寓言。

 不只是敢往外走了,連公園本身帶給我的安全感似乎也變得更大了。處在那個場域中,可以像在家裡一樣的完全放心,到公園以外的地方探險時感覺到的不安,一回到公園就被隔離在外了。

 後來上了小學,我們也搬離了那個在公園旁邊的家。新家沒有公園了,是一個由幾棟大樓組成的社區,小孩們玩樂的區域變成社區的中庭,然而小小的中庭已不足以滿足我們的胃口,探險的慾望再次湧現,我們開始在各棟大樓裡鑽進鑽出,走訪頂樓與地下室。雖然一開始也有著驚奇,但這些地方越來越快的變成我們的安全範圍。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移動的方式也從步行變成腳踏車、公車,那種以一個地方為圓心,慢慢拓展冒險疆域的感覺漸漸消失了。

 幾年後回到那個公園,電塔已經被拆除了,那時我驚訝地發現,置身在公園裡時,那種令人安心的像家的感覺竟然已不再浮現。我發現就算我身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我也不會再像兒時那樣感到那麼不安,然而我也無法像兒時那樣將一個家以外的場域當作家了。

 似乎就在那個以某一個地方為圓心的疆域感被打破的時候,我對探險的興趣也慢慢被磨掉了。街道的另一邊還是街道,過了一座橋仍然是商店林立的騎樓,已經沒有探險的必要,能夠打發時間能夠忙的事情多的是。

 於是忙於紙上談兵,忙於為賦新辭強說愁,忙於將自己從一個空間移動到另一個,忙於做白日夢,忙於什麼都不做,忙於討厭一個人,忙於深深喜歡一個人,忙於夢想,忙於徒勞無功。

 忙了這麼多年,卻好像讓自己漸漸成為一個對很多事都沒有興趣,本身也索然無味的人,並不是說探險的慾望已經不存在,只是那種最原始、最單純的感覺,只有在回想兒時的冒險時才能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