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9日 星期五

畢業紀念冊1




 國小畢業轉眼間將滿十年,學校的操場變了許多,拆除了一側的圍牆,籃球場變大還加了遮雨棚,旁邊有著沙坑的大象溜滑梯不見了,遊樂器材不見了,盪鞦韆不見了。

 只有這樹還是一樣。

 大概是一年級或二年級的時候,因為教室離操場近,下課時常會到操場玩,而這棵相對容易攀爬的樹就成了我常常坐在其上乘涼的處所。小時候覺得樹很大、國小校園很大,而世界很小。下課時坐在樹上、坐在窗台邊吹風,能夠自在安穩地讓世界包圍。那時不思考戀愛,不思考未來,不思考自己將要變成什麼樣的人,凝視這個世界比凝視自己還要多,因此安穩至極。

 十幾年裡,經驗世界的方式轉換了許多次,現在的我反倒總是竭力在混亂中去尋找那樣的精神上的安穩。然而有時也會感覺,物理上的處所也許還回得去,精神上的處所卻是怎麼樣也無法復返了。




2014年3月24日 星期一

2014年3月24日清晨




日出後離開行政院,回家的路上是上學途中的中學生、小學生,是清道夫在掃除地上的菸蒂,壅擠的車潮,交通警察僅僅只是在指揮交通,極其晴朗的早晨。

我無法順暢的把這些和幾個小時前在我眼前發生的連結起來。

衝撞、拉扯、暴力、恐懼的哭聲、憤怒的聲嘶力竭的吼叫、衝過頭頂的強力水柱、往水車扔擲過去的水瓶。

「左方部隊前進!」「右方部隊前進!」
閒置時還在打瞌睡的鎮暴警察,接獲命令後如機器般確實地執行任務。

這兩個世界的斷裂讓我明白,下令驅逐的那個人是在一個多麼不同的世界說出那包裹了權力的字句。
想起了《海邊的卡夫卡》中提到的納粹屠夫阿道夫‧艾希曼。
「一切都是想像力的問題,我們的責任從想像力中開始。」
缺乏想像力的人不會認為自己有任何的責任。




2014年2月22日 星期六

《聖山》與《死者田園祭》



 1973年/墨西哥/Alejandro Jodorowsky/《聖山》
 1974年/日本/寺山修司/《死者田園祭》

 如此相近的年份,雖然兩部電影所講的東西和秉持的語調並不盡相同,但以劇場式手法置入意象的方式十分相像。在還沒有看到後面相似的後設內容之前,看著《死者田園祭》的開頭就已讓我聯想到《聖山》,並不是在內容上,而是同樣擁有著某種撼動我的氣質。

 相較《聖山》對於宗教、權力、永生與道之追求(也許也包括了電影、藝術之道)的嘲諷,《死者田園祭》著重探討的是個人記憶、時間、伊底帕斯、情慾和身體。從切入的角度或許就可以瞥見東方與西方之差異,如果說《聖山》是一趟面向外在世界的自我完成之旅,《死者田園祭》則是面向內在、質問自身的自我完成之旅。再加上各自放入了西方的宗教/神秘元素、東方的宗教/神秘元素,彼此成為鮮明的對應(當然《聖山》裡也異國風情似的混入了東方元素,《死者田園祭》裡的馬戲團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源於西方的形象)。

 另外,兩部電影的配樂也都是塑造電影風格十分重要的一部分,特別是《死者田園祭》的開頭,從詭譎的影像、俳句開始,低音旋律音量漸增,直到電影片名出現時,合唱的歌聲爆發開來,就像迎面而來的正拳,不到五分鐘就建立了整部電影強烈的風格。

 至於內容,兩位導演都在電影裡放入了非常多的子題以及符號、象徵和意象,一時談不完也不知道該怎麼談。在這裡扯點別的,最近看的一些日本電影包括園子溫、是枝裕和乃至森田芳光的《家族遊戲》都隱隱包含了一種對於現代家庭崩解之憂心,相較於此,寺山修司卻是急於脫離家庭追求自由進而達到自我的完成,也是一個有趣的對比。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夢一則

 夢見自己籌備了一場聚會,但因為突如其來的雨和種種原因大家都缺席了,除了P。最後我跟P坐在路邊的麵攤吃麵,不知為何後來他的家人也來了(但那麵攤明明在我家附近)。我就和P一家人吃麵,P的爸爸讀過我寫的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文章,便問起了關於文章中一位死去的老師的事。最後我們好像還談起了一些很玄的東西…

 吃飯的畫面結束,我又變成了一個賽車手,正挑選著將要駕駛的車。我在測試場的一旁看著,各種先進無比簡直像閃電霹靂車的賽車繞著跑道跑著。最後我好像看上了一輛速度並不快但是加速穩定,並且可以很好地過彎的操控型的車…

 醒來後覺得夢是一種最高級的電影,讓人完全可以親身經歷另一種人生,連尷尬、會心、聚會結束後的空虛都如此真實。然而雖然很想繼續做夢,但之所以會對夢如此眷戀,多半也是因為夢的無法控制、難以保存,以及終將要醒來這件事吧。




2014年1月5日 星期日

 二十一歲過了一半,大學的最後一年過了一半。生活彷彿一個巨大、抽乾的游泳池,我和桌上的盆栽一樣缺少陽光。
 書架上幾本讀了一半的書、筆記本裡幾首寫了一半的詩、經過一個寒假就突然沒有再練下去的吉他,只去了一半的旅行還是旅行嗎?
 冬天彷彿也已過了一半,每個禮拜去一次咖啡館寫的小說時序還停留在夏天。夏天,陽光極強的下午。陽光極強的下午我坐在房間裡,冷氣的聲音低低持續,音響裡播出的音樂總讓我聯想到過快的車,穿越那陽光極強的下午、切過空氣,窗外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形體,只留下顏色的印象。
 如今我已失去那扇能讓大量的陽光透進來的窗,遷居至一個昏暗的房間。清醒時我總是開好幾盞燈,不管有沒有看都打開電視。房間有一扇貼近屋頂的氣窗,每每晝寢至下午,醒來時微光滲入,悄悄將我帶回十歲左右,國小校園一處安靜的地下室。那地下室也有著高高的氣窗,從十歲的身高看去,高不可攀地透進下午的陽光,灰塵在光線中凝止。
 回憶一開始還能是完整的影片,再久一點就只剩下一幀幀截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在腦中模擬出國小同學的嗓音,沒有辦法記起那麼多個平凡重複、印刷機器般的日子。

 小說裡寫到一場遲遲不肯降下的雨,現實中卻下了一場遲遲不肯停的雨。十二月裡,潮溼的城市幾乎讓我忘記,三年多前剛來到這裡時,我曾殷切地在下午金黃色的陽光中步行。下午的陽光總是包容的,沒關係還有時間,彷彿它這麼說著,一天過了一半,還有時間,還沒結束。下午的陽光包容著我這樣的半成品、和半成品般的生活。
 想著W在放學後的對街喊我名字的場景的那天,她在夢裡這樣對我說:「停留在一半,代表至少曾經出發。」
 這樣的話語只是讓我想著,那些沒有出發的,是不是都成了遺棄。備忘錄上條列了許多個這一年中想要去的地方,結果這一年結束,卻一個也沒有去成。
 有人說遺憾比快樂久遠,然而臨陣脫逃的羞辱卻隨著年歲漸減,會不會終於成為一個習慣遺憾的人。習慣將一切看作現象,看作靈光,看作緣。沒有看完的書代表你們的緣分就到這邊、不再熱絡的朋友代表你們的緣分就到這邊,彷彿有一個聲音這麼說著。但那讓我感到有些悲傷,甚至有些憤怒。
 「最幸福的時刻,我總是感到無常。」,《荒人手記》裡的字句。何止是最幸福的時刻,在回憶中,處處都是無常的痕跡。

 台北城的霧雨把衣服些微浸溼,不像暴雨那樣溼得徹底,不乾脆的、半成品的,那樣的溼。在那一次次的溼了又乾、乾了又溼裡,不知不覺地把日子活得黏膩。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大二時一次去石門的採訪。我已記不清那天有沒有下雨,幾乎是這座島嶼盡頭的地方,那所小學濱臨海岸。翻過堤防,是一片荒蕪的景象,各種垃圾、漁網、魚的屍骸擱淺在海岸上,而從那裡看去的海,如霧般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