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剛在這個地方住下來時覺得非常不習慣,太安靜了。說是安靜倒也不是都沒有聲音,只是很少人為的聲響。院子裡積滿了落葉,許多小蟲在其間移動,發出像是下雨的聲音。S每次行經庭院或是走到窗邊時,總會停下來聽上一陣。
在乾旱的時代聽著乾枯的落葉發出雨一般的聲音,S稍微放寬了心,偶爾需要這樣,從日常的夾縫遁入奇詭的幻想之中。
S想著,她曾在哪裡看過G淋雨的樣子。想不起來是哪裡,又隱隱覺得其實這件事沒有發生。她將自己對G的淺薄印象拆成好幾個,命名為H、I、J、K。
H擅長畫畫,但他本身的輪廓卻最為模糊。I沉默不語,J很聒噪,K難以分辨性別。S把他們放在各自適合的位置,卻總感覺不協調,像馬戲團或皮影戲。被拆散的G的小小的一部份分散在她生活的四周,雖然親密,但畢竟不自然。
H從不停止畫畫,房間的牆面、小茶几的背面、櫃子門板的內側,S總會在各種地方與H的畫不期而遇。有時那些畫令她感到悲傷,有時又令她會心一笑。
I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醒著的時候也多半坐在窗檯望著外面。雖然S沒有跟I說過一句話,但她覺得I應該也聽得見庭院裡落葉發出的雨聲。
J平常說的話S大多都沒有專心聽,但是她記得幾句J曾說過的話。
「時光旅行去到未來比回到過去來的容易。」
「自私是必須練習的。」
「我討厭吃小番茄。」J說,S不知道為什麼記得這些沒頭沒腦的話。
S時常把K帶在身邊,像另一個自己。她有時像和自己辯論一般和K辯論,有時又很有默契地同時沉默。
儘管如此,S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G淋雨的樣子,也無法透過H、I、J、K拼湊出G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城裡開始限水了。
大家都因為乾渴而懶洋洋的。S想著,也許沒有辦法再餵養他們了。S想了幾個計畫。計畫一是用水把他們通通淹死,但是沒有足夠的水,S也覺得自己應該下不了手。計畫二,在半夜把他們帶到深山裡放生。計畫三,就這麼讓他們渴死。
S最後選擇了計畫二。她裝作要去郊遊似的帶著他們來到陌生的海邊。海邊而不是山上,甚至也不是半夜,因為她突然想看海。
H找好了位置坐下來畫海的素描,I也坐在沙灘上看海。J和K去游泳了。
S只是在一旁看著。時間過得很快,天色就暗下來了。S幾乎沒有和他們說話,默默度過這最後的時光。但I卻意外地開口向她說話。
「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和庭院裡落葉發出的聲音很像。」
S感到鼻子一陣酸,趕緊把情緒吞下去。然後逃走。她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了,中途停下來幾次,差點哭了,最後還是成功把情緒吃掉,終於回到家。但S沒有下車,太安靜了,她把車停在院子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S打電話給G,響了十二聲,掛斷。
她發動引擎,把車開進城市的陌生巷弄,不知道繞了多久G才打電話來。
「嘿。」
「嘿。」
「你今天喝過水了嗎?」G過了一會兒後說。
「沒有,你呢?」S問。
「我也沒有。」
「什麼時候會下雨呢?」S過了一會兒後問。
「是啊,什麼時候會下雨呢?」
2015年3月26日 星期四
2015年3月15日 星期日
候鳥
每天在一個狹小的範圍內生活,很容易便忘記我們站著的這塊土地正在高速地運動。土地、建築物、椰子樹,一起旋轉,沒有誰被落下。
但我們不再碰撞了,我對此感到非常難過。好像光憑視線就確信自己了解彼此,假裝禮貌不去觸碰,對自己的觀察力沾沾自喜。但就是渾身不舒服。不能活得像一棵植物啊。
外面的陽光明明很亮,過去那些曾為無聊的世界帶來色彩的人與事物卻好像斑駁褪色,好像假的。影像把美好的都鎖在過去了,看著電影裡老舊的時間,照片裡認不出的自己,感受到的只有懷疑啊。
好像沒有辦法和無聊的人們一起過無聊的生活,如果要過無聊的生活最好一個人到荒島去。
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
2015年2月18日 星期三
橋
總歸來說我是喜歡橋的。今天騎車經過連接中山路和博愛路的橋時這麼想著,同時想起在台北的時候,建國北路有一段機車也能上去的橋,我只騎上去過一次。
橋好像連接了什麼,居高臨下的觀看又好像遠離了些什麼。但到頭來不都是錯覺嗎?觀光旅行式的。
失語的傾向時常顯現,發現我對這個世界漸漸無話可說。又或者,感覺自己漸漸是一個空心人了。以前總在追求狂亂的各種體驗,不管有意義或無意義的,用刺激感或者非日常感來填滿自己。然而也許存在沒有盡頭的路,這個世界上卻不存在沒有盡頭的橋。從橋上下來以後,又是一個渺小的人了。
從中博高架橋往下看,鐵路地下化的工程還在進行。儘管那工程好像已經進行了一輩子,看上去也好像要永恆地進行下去,但這座橋終歸還是會被拆掉吧。拆掉了橋,我們平坦地過日子,偶爾搭電梯到頂樓去眺望城市,發現對面房子的頂樓也站了一個人,然而彼此都沒有開口喊對方的名字。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金星
傍晚時在西方的天空又能看見金星了。
上一個冬天因為修了孫維新老師的課,許多個晚上我都去河堤看星星。看星星是一件和生活相互矛盾的事,看著那麼多如此遙遠、如此巨大難解的謎,要怎麼說服自己繼續一成不變地生活下去呢?
金星繼續在西方的天空亮著。不像彼此固定位置的恆星,金星更像是我們,在那一頭望著矛盾的星空。看著星空時,我們離意義太過遙遠。組成元素、時間、溫度、大小及各種尺度,星星們無暇談論意義,只有更巨大的沉默。
小王子說,當人們感到非常苦悶時總是喜歡日落的,而他的星球一天可以看見四十三次日落。日落之後金星升起,好像有人在天空刺了一個破洞。天空破了洞,我們終於可以對著彼此說話,就算很遙遠很遙遠,也只是尺度的問題。
2015年1月15日 星期四
摩登少年
垂死的女巫在森林裡焚燒新落的雪。
他躲在樹幹後面看著這樣的畫面,樹高大寬闊,他的遮掩十分完美。女巫劃起火柴,點燃那雪。雪燃起小小的火光,黃色、柔和。但雪燒得太慢、落得太快,就算燃起了火焰也沒有一絲減少的跡象。女巫靠著另一棵樹坐了下來,點燃的雪在她的腳邊溫馴地燒著,她看上去快要睡著了,而這令他也感到疲憊。疲憊鬆動了他的遮掩,只有一瞬間,但他和她都發現了。女巫看向他,面無表情,只稍微睜開了眼睛。睜開的眼睛像兩個宇宙,讓他覺得那裡容得下他,能夠被接納。他走了出來,暴露自己的形體。女巫揮了揮手示意他走近,他於是走近。
女巫看上去很老,老得無法分辨年齡,但眨了幾眼後卻有少女一般的形象晃過他的眼前。然後,再回歸蒼老。
他在女巫的面前停下,單膝蹲下。兩個宇宙般的雙眼掃過他的全身,卻沒有視線的交錯。她指了指一旁燒著的雪,他轉頭看。雪融化、蒸發,消失不見,火焰慢慢移向旁邊其他的雪,但新落的雪又覆蓋住剛才空出的位置。這樣有什麼意義呢,他想。
火越燒越遠了,逃跑一般,往森林的暗處前行。小小的火光無法照亮整個森林,視線的遠方仍然曖昧不明。黃昏時刻,落進森林裡的光線漸漸變藍,他感覺應該離開了,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然而女巫沒有任何動靜,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去的火。
「我會再點燃最後一根火柴。」女巫終於開口了,聲音一出口,聽起來就像回憶一般。好像早已聽過無數次,他平靜而穩當地在一旁看著。女巫拿出火柴,緩慢地端詳,暗紅的火藥、方正的木棒,乾燥,她的手指一樣乾燥。然後她點燃火柴,將火柴頭放低,讓火燒上木棒。手腕快速一甩,火柴便落到雪上,再次燃起黃色的火焰。
「好了,你應該看見的都看見了,你可以離開了。」女巫說,宇宙般的雙眼此刻已暗了下來。
他站起身,看著女巫漸漸變成一團雪。火柴盒掉落在地上,他把它撿起,拿出一根,點燃,放在女巫變成的雪上。
最後的火焰一點都不劇烈,但他終於在緩慢燃燒的火光中感到一絲溫暖。火柴還有剩,他把整盒火柴放進口袋裡,彷彿作為交換一般,把嘴裡無味的口香糖吐在地上。
等到女巫變成的雪燃燒殆盡,火焰開始往遠方前進,他便跟了上去。越過林間結凍的草原,經過黑暗的溪水,陽光幾乎完全消失。柔和的火光只照出近處,路的前方有什麼他無從得知。幸好雪還在下,到處都是積雪,火還繼續燒著。他一直跟著那火,走到口渴了就用手捧起一團雪,等它融化,然後喝下。後來樹枝的縫隙間出現了星星,遙遠的、真正的宇宙。忽然間他意識到,自己的使命也許就是小心地保護那團火焰。沒來由地,他這麼相信了。他加快步伐跟上那火,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他知道,他還有火柴,而雪還會下好一陣子。
他躲在樹幹後面看著這樣的畫面,樹高大寬闊,他的遮掩十分完美。女巫劃起火柴,點燃那雪。雪燃起小小的火光,黃色、柔和。但雪燒得太慢、落得太快,就算燃起了火焰也沒有一絲減少的跡象。女巫靠著另一棵樹坐了下來,點燃的雪在她的腳邊溫馴地燒著,她看上去快要睡著了,而這令他也感到疲憊。疲憊鬆動了他的遮掩,只有一瞬間,但他和她都發現了。女巫看向他,面無表情,只稍微睜開了眼睛。睜開的眼睛像兩個宇宙,讓他覺得那裡容得下他,能夠被接納。他走了出來,暴露自己的形體。女巫揮了揮手示意他走近,他於是走近。
女巫看上去很老,老得無法分辨年齡,但眨了幾眼後卻有少女一般的形象晃過他的眼前。然後,再回歸蒼老。
他在女巫的面前停下,單膝蹲下。兩個宇宙般的雙眼掃過他的全身,卻沒有視線的交錯。她指了指一旁燒著的雪,他轉頭看。雪融化、蒸發,消失不見,火焰慢慢移向旁邊其他的雪,但新落的雪又覆蓋住剛才空出的位置。這樣有什麼意義呢,他想。
火越燒越遠了,逃跑一般,往森林的暗處前行。小小的火光無法照亮整個森林,視線的遠方仍然曖昧不明。黃昏時刻,落進森林裡的光線漸漸變藍,他感覺應該離開了,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然而女巫沒有任何動靜,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去的火。
「我會再點燃最後一根火柴。」女巫終於開口了,聲音一出口,聽起來就像回憶一般。好像早已聽過無數次,他平靜而穩當地在一旁看著。女巫拿出火柴,緩慢地端詳,暗紅的火藥、方正的木棒,乾燥,她的手指一樣乾燥。然後她點燃火柴,將火柴頭放低,讓火燒上木棒。手腕快速一甩,火柴便落到雪上,再次燃起黃色的火焰。
「好了,你應該看見的都看見了,你可以離開了。」女巫說,宇宙般的雙眼此刻已暗了下來。
他站起身,看著女巫漸漸變成一團雪。火柴盒掉落在地上,他把它撿起,拿出一根,點燃,放在女巫變成的雪上。
最後的火焰一點都不劇烈,但他終於在緩慢燃燒的火光中感到一絲溫暖。火柴還有剩,他把整盒火柴放進口袋裡,彷彿作為交換一般,把嘴裡無味的口香糖吐在地上。
等到女巫變成的雪燃燒殆盡,火焰開始往遠方前進,他便跟了上去。越過林間結凍的草原,經過黑暗的溪水,陽光幾乎完全消失。柔和的火光只照出近處,路的前方有什麼他無從得知。幸好雪還在下,到處都是積雪,火還繼續燒著。他一直跟著那火,走到口渴了就用手捧起一團雪,等它融化,然後喝下。後來樹枝的縫隙間出現了星星,遙遠的、真正的宇宙。忽然間他意識到,自己的使命也許就是小心地保護那團火焰。沒來由地,他這麼相信了。他加快步伐跟上那火,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他知道,他還有火柴,而雪還會下好一陣子。
2015年1月14日 星期三
樂高
夢的場景好像時常都是百貨公司,夢被手機的鬧鈴打斷,五點三十五分,腳的舊傷痛得要命。夜裡把雨都下盡了,白天依舊是不像冬天的冬天,我們依舊做著無感的睡眠。
此刻我坐在軍校的圖書館裡,牆上掛著Mapplethorpe的人體攝影海報,另一邊是畢卡索的畫,沒有人在看書。就好像沒有人在這裡,沒有人將生活視為生活,所有人都在等待。
果陀是等不到的,然而起身去尋找最後又發現自己還在百貨公司的同一層樓,手拿一盒樂高,看著包裝便已明瞭完成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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